陸塵從擂台上走下來時,看台上的喝彩聲還沒停。
他穿過人群讓出的通道,朝休息區走去。一路上的目光像潮水一樣落在他身上,有敬佩的、有好奇的、有估量的。
幾個中等世家的管事模樣的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時不時朝他這邊指一下。
陸塵面色不變,走進帳篷。
鐵牛和大牛迎上來,一個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一個豎著大拇指說不出話。
鐵牛嗓門大得整個帳篷都能聽見:「三招!我就說嘛,趙無極那小子看著凶,碰上陸兄弟就是紙老虎!」
大牛在旁邊猛點頭:「剛才那一劍太漂亮了,火焰直接被劈成兩半,我眼睛都沒眨一下。」
陸塵在角落坐下,接過鐵牛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小金從帳篷外面飛進來,落在他膝蓋上,歪著頭蹭了蹭他的手。
陸塵摸了摸它的腦袋,讓它安靜下來。
帳篷外面,八強賽還在繼續。
墨塵對慕容晴那場是今天的最後一場。
陸塵沒有出去看,他閉目調息,可神識一直覆蓋著擂台方向。
他能感知到墨塵的氣息和慕容晴的氣息在擂台上快速移動、碰撞、分離。
慕容晴是城西慕容世家的大小姐,據說已經觸及武王門檻,實力在八強中排得進前三。
可墨塵那個灰袍散修,出手毫無徵兆,那柄漆黑短刃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偶爾閃過的黑芒才讓人意識到他手裡有刀。
兩人交手百招。
慕容晴的掌法柔中帶剛,每一擊都暗含綿勁,卸力打力的功夫爐火純青。
可墨塵的短刃太快了,而且出手的角度刁鑽至極,每一刀都從慕容晴掌法的空隙中鑽進去,逼得她不斷變招。
兩人在擂台上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看台上大多數人只能看到兩道殘影在碰撞、分離、再碰撞。
百招之後,墨塵的短刃從慕容晴的掌影中穿出。
刀尖一挑。
慕容晴的髮簪被挑斷,青絲散落。她後退兩步,手按著散開的頭髮,面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了平靜。
她看了墨塵一眼,微微欠身,認輸下台。
墨塵收刀,面無表情地走下擂台。他經過陸塵帳篷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
陸塵掀開門帘,兩人目光相對,各自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餘的話。
可看台上已經炸了鍋。
「墨塵?這人哪來的?連慕容晴都輸了?」
「黑淵城散修,報名資料上寫的是無名氏。一路挑戰過來沒輸過,今天又把慕容晴挑翻了。」
「他那把黑刀是什麼路數?我看了半天愣是沒看清他怎麼出刀的。」
「今年大比黑馬太多了,陸塵一個,墨塵一個,兩個都是武靈九重,決賽要是碰上就有意思了。」
「趙無極八強就被淘汰了,聽說趙家家主在貴賓席上氣得摔了杯子。」
議論聲從看台四面八方湧來,把整個演武場灌得滿滿當當。
四強名單已經公布,陸塵、墨塵、慕容晴——「敗組復活」、張威。
半決賽的對陣要等明天抽籤,可所有人都已經在猜測決賽會不會是陸塵對墨塵。
帳篷裡面,陸塵靠在角落閉目養神。
他靠在帳篷壁上,閉著眼,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剛才和趙無極那一戰,春風化雨劍意釋放到五成時,那道武王門檻鬆動了一瞬。
那感覺像是一扇門被風吹開了一道縫,可風一停,門又合上了。
他需要更大的壓力。
張威的體修路子,或許正好用來磨劍。
體修肉身強橫,不怕受傷,這意味著他可以放開手腳把劍意催到極限,不用擔心一劍把人劈成兩半。對於突破來說,這種對手比趙無極更適合。
鐵牛和大牛在旁邊小聲嘀咕。
鐵牛壓著嗓子說:「那個墨塵,出手太邪門了。我看了半天,愣是沒看清他刀從哪邊來。
陸兄弟你要是碰上他,得小心點。」
大牛接話:「他打慕容晴那一刀,從正面挑上去的。正面!慕容晴都擋不住。這人的路數詭異得很,跟正常武者完全不一樣。」
陸塵睜開眼。
「我知道。」
他確實知道。剛才墨塵經過帳篷時那個點頭,他看得很清楚。那雙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種東西,和白天不一樣。
白天在擂台上墨塵出手時,瞳孔中的灰光只是偶爾一閃。可剛才那個點頭的瞬間,灰光比平時亮了幾分。
那種光,和古鼎中某種氣息越來越像了。
陸塵閉上眼,沉入識海。
太荒古鼎靜靜懸浮,青光幽幽。他把意念探入鼎中那片丹道光幕,《太荒丹經》的頁面在青光中緩緩翻動。
他的目光掃過一行行古篆,最終停在一段關於「道宮遺蹟」的模糊記載上。
太荒道宮的外圍據點,通常建在靈氣匯聚之地。據點中設有傳送陣、藏經閣、試煉場。可道宮衰敗後,這些據點大多被封印或廢棄。
有些據點的封印至今未破,裡面可能還保留著當年的傳承和靈材。
陸塵睜開眼。
黑淵城。墨塵。太荒道宮。
這些線索在他腦子裡慢慢串在一起。
墨塵說三天後大比結束來找他,一起去闖一個需要裂空金雕才能通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會不會就是太荒道宮的一處據點?
帳篷外面,天色徹底暗了。
演武場上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幾個執事在收拾擂台上的雜物。
陸塵掀開門帘看了一眼,遠處的看台上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影。
陸淵。
他坐在那裡沒動,像是在等什麼人。陸塵站在帳篷門口看了兩眼,然後邁步朝看台走去。小金從他肩頭飛起來,在頭頂盤旋了一圈,落在他的肩上。
陸塵走到看台角落時,陸淵抬起頭來。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陸淵先開了口,聲音沙啞而平穩:「打得不錯。」
陸塵在他旁邊坐下來。父子倆並肩坐在空蕩蕩的看台上,看著前方那座還殘留著焦痕的擂台。
「爹,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陸淵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順便跟你說一聲,家裡一切都好。松長老管著日常事務,礦場和藥田都上了正軌。你放心。」
陸塵點了點頭。
父子倆沉默了一會兒。
「塵兒,你在大比上用的那套劍法,我以前沒見過。」
陸塵沒有迴避。
「夢裡學的。」
陸淵看了他兩息,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欣慰,也有一層看不透的東西。
他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行。夢裡學的也好,哪裡學的也好。你只要記得,家裡有人等你回去。」
陸塵的心口微微動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著父親。
「我知道。」
半決賽明天開始。張威、墨塵、慕容晴——最後的硬仗還在前面。
可那道虛掩的門,他已經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