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糯檸抱著厚厚一疊畫走出教室,蘇牧正站在走廊下面等她。
陽光從屋檐下斜過來,照在他肩膀上。
剛才溫糯檸上課的情景,蘇牧都看到了。
他微笑問,「怎麼樣?」
溫糯檸把本子抱在胸前,仰頭看他,眼睛亮亮的,「我一會要把這些畫都貼到牆上。」
「好,下午我幫你貼。
溫糯檸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們,然後收回視線,跟蘇牧一起往教師辦公室走。
......
蘇牧的課安排在第二節,給四五六年的孩子一起上音樂課。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裡面坐著四十來個孩子,比一二年級安靜很多,同時也比低年級的孩子人少。
因為很多孩子家裡太困難,住的極為偏遠,經常是上著上著,就不讀書了。
陳校長也去家裡勸過,但是沒用。
大孩子們坐得端正,他們沒有音樂課本,以前的音樂課也一般是讀語文書,所以他們的課桌上還是按照以前的習慣,右上角擺著一本語文課本。
蘇牧沒有急著教歌。
他把自己的手機放在講台上,站在講桌旁,看著他們。
「你們平時上音樂課都唱什麼?」
一個坐在前排的男孩舉手,「陳校長教我們唱國歌。」
「還有呢?」
「讀語文書。」
「還有嗎?」
孩子們搖搖頭。
蘇牧點了點頭,把手機拿起來,按了一下播放鍵。
一段節奏舒緩的旋律從手機小小的喇叭里傳出來,是他借用節目組的電腦,簡單錄的一段小樣,伴奏也是昨晚緊急錄好的。
「今天我們不唱國歌。」他把手機放在講台上,讓旋律在教室里流。
「我教你們唱一首歌,叫《最好的未來》。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抄歌詞。粉筆在黑板上劃出鏗鏘有力的字跡,一筆一畫寫得工整又清晰。
「每種色彩 都應該盛開
別讓陽光背後只剩下黑白
每一個人 都有權利期待
愛放在手心跟我來......」
蘇牧寫一句,念一句,讓孩子們跟著念一遍。
孩子們的聲音有高有低,但都非常認真,也很整齊。
歌詞抄完,他轉過身來,「我先唱一遍,你們聽聽。」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
沒有音響,沒有麥克風,完全清唱。
蘇牧的聲音不算華麗,但很清澈
「這是最好的未來
我們用愛,築造完美現在
千萬溪流匯聚成大海
每朵浪花一樣澎湃......」
原本教室里還有小聲的討論聲,但是在蘇牧唱了一句後,教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沉浸在蘇牧的歌聲里。
唱到副歌的時候,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
「溪流匯聚成大海,每朵浪花一樣澎湃。」
有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已經能夠理解歌詞的含義,他們這些孩子不正是溪流麼,不管是在城市還是在山村,都將成為浪花,都該一樣澎湃。
蘇牧唱完了一遍,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忽然,不知道是誰帶頭鼓掌,掌聲響成一片。
「同學們喜歡這首歌嗎?」
所有同學齊聲回答,「喜歡。」
「好,那現在我們一起唱。」
蘇牧說,「跟著我,一句一句學。」
他起了頭,孩子們跟著唱。
前幾句還好,大家都很積極。
但是到了副歌部分,有幾個男孩子開始走調,走得很離譜,周圍就出現了嬉笑的聲音。
一個坐在後排的高個子男孩乾脆把嘴閉上了,雙手抱在胸前,不唱了。
蘇牧看到了,也沒有當眾說什麼。
他走下講台,走到那個男孩旁邊,低聲,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下下遍你來領唱。」
男孩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對,你。」蘇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回講台,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男孩在他身後驚訝的張著嘴,半天沒有緩過神來。
「再來一遍。」蘇牧說道。
這一遍剛才還閉嘴不唱的高個子男孩沒有再閉嘴,扯著嗓子唱了起來,比誰的聲音都響亮。
第二遍唱完,蘇牧抬了下下巴,「最後一排的那個男生,這遍你來領唱。」
教室里所有目光刷地集中到了那個男孩身上。
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蘇牧沒有催他,只是站在講台上,耐心地等著。
終於,男孩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口唱了一句。
嗓子不算好,調子也不准,但聲音洪亮,自信大方。
蘇牧也唱了起來,用更穩的音調帶著他。
其他孩子也跟著大聲唱,聲音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最後匯成一片。
那個男孩領唱完發現沒有人笑他,反而大家都跟著他一起唱,心裡很高興,腰板慢慢挺直了,聲音越來越大。
到最後一遍副歌的時候,他的聲音是整個教室里最大的
一遍唱完,蘇牧說再來一遍。孩子們不厭其煩的練習著,他們已經記住了旋律。
第五遍的時候,蘇牧站在講台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勢指揮。
四十多個孩子的聲音從破舊的窗戶里傳出去,落在操場上,落在走廊下,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教室後門外面,陳校長和小劉老師站在那裡,已經站了好幾分鐘了。
陳校長的手扶在門框上,手指微微顫抖。
他教了三十多年書,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學生竟然唱歌可以這樣好聽。
以前音樂課除了唱國歌,就是讀語文課文,他和小劉老師實在不會教唱歌。他們也想孩子有像樣的音樂課,但是學校就是這個條件。
小劉老師站在旁邊,悄悄側過臉,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教室里,蘇牧正帶著孩子們唱最後一遍副歌。
那個高個子男孩站在後排,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唱得臉通紅,也投入了最多的感情。
溫糯檸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靠著柱子,安靜地聽著。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別到耳後,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下課鈴再次響起的時候,孩子們都沒有動。
「好了,下課。」蘇牧說。
「老師。」前排那個男孩舉了手,「我們下節課還能唱嗎?
蘇牧看著他,笑了,「能。以後每天都可以唱。」
「那......」男孩猶豫了一下,「那以後您還能來教我們嗎?
「能。」
男孩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其他孩子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從教室里湧出來,穿過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