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十一點四十。
小區裡的路燈壞了兩盞,就剩一盞還在亮,飛蟲圍著燈泡亂轉,照出來的光昏黃昏黃的。
老槐樹大得很,樹冠在夜風裡輕輕晃,影子落地上,跟一灘黑水似的慢慢動。
陸塵從樓道里出來,穿著件深色舊運動服,腳上一雙磨了邊的帆布鞋。
他沒走大路,沿著牆根的影子繞到老槐樹東邊。
這地方白天常有老頭老太太乘涼,晚上倒是沒人,最近的住戶窗戶也拉著厚窗簾。
他在樹前站住,仙識跟細絲一樣慢慢沉到地底下。
白天經過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這兒有個聚靈陣了。
這會兒夜深了,天地濁氣下去不少,地下禁制的波動比白天清楚多了。
陸塵蹲下來,右手心貼住地面,閉上眼睛。
仙識一寸一寸往下探,穿過硬邦邦的泥土、碎石層、亂七八糟的樹根。
老槐樹的根長得真叫一個厲害,最粗的那條主根紮下去足有十多米,跟條老龍盤在暗處似的。
禁制就貼著主根底部布著,範圍不大,剛好把這棵槐樹的根脈罩在裡面。
陸塵眉頭輕輕動了動。
手法很老,比他印象里太虛古道傳的那幾種古陣還原始。
陣紋殘得厲害,核心三處節點只剩兩處還在轉,第三處早碎了多少年了。
就算是這樣,殘陣還在極慢極慢地吸著地下那點稀薄的靈氣。
這槐樹能長這麼多年,樹幹粗得嚇人,一看就是沾了陣法的光。
「上古遺陣。」
陸塵心裡有了數。
他站起來,眼睛在樹幹和地面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要修這陣,以他現在的修為沒法直接動用靈力,只能用仙識當引子,靠魂力在殘陣節點上重新把紋路勾起來。
代價不小,但他等不了。
地球上靈氣本來就稀得跟霧一樣,要是沒有這聚靈陣幫忙,光靠肉身硬吸天地靈氣,沒幾個月苦功夫根本別想進凡體境。
陸塵不是沒耐性,但周天豪那事很快就會鬧大。
他得趕緊把修為提上來,不然後面的麻煩,靠這具身體,扛不住。
他在樹根旁邊盤腿坐下,背靠著樹幹,雙手結印放膝蓋上。
仙識凝成一點,扎進地下禁制,在第三處節點上慢慢找。
修陣紋,最要緊的是找到「脈路」。
陸塵的萬古仙識能在亂糟糟的地脈靈氣里抓住極細的流向。
他閉上眼,整個人完全沉進陣里。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腦門上慢慢冒出細汗。
神魂深處一陣一陣地發虛,跟被人拿砂紙在識海上一寸一寸磨一樣。
一分一秒地熬,識海眼看就要見底了,他終於摸到了那處斷口。
仙識跟針一樣,在虛空里精準地一勾,殘陣里攢著的一絲靈氣順著指引涌過來,填進了斷口。
陸塵悶哼一聲,臉白了一瞬。
那感覺就像拿個破碗去接山泉水,手不夠穩,碗快裂了。
但他咬著牙頂住,仙識又引了一下。
嗡。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震動,只有他能聽見。
跟一台睡了多少年的老座鐘重新走起來似的,齒輪轉了,鐘擺晃了。
聚靈陣的核心紋路在他的仙識輔助下重新接通,靈氣流轉一下子順了不知多少倍。
老槐樹的樹冠在夜風裡沙沙響,幾片葉子打著旋掉下來。
陸塵沒起來。
他照舊盤腿坐著,閉著眼運轉一門最基礎的鍊氣吐納法。
這門功夫放在太虛古道里,是給剛入門的弟子打底子用的,但好處是中正平和,對肉身沒啥負擔。
這會兒靠著聚靈陣引路,一絲絲靈氣從地底下滲出來,跟著他的呼吸進了經脈,跟春雨潤地一樣慢慢修復著乾枯的丹田。
凡體境,修的是肉身底子,洗掉身上的塵濁,溫養氣血。
靈氣進體之後,陸塵能明顯感覺到這具身體在變。
肌肉發酸發脹,骨頭縫裡像有微弱的暖流在爬,跟千萬隻螞蟻在啃骨髓里的髒東西一樣。
這種程度的疼對他來說基本上不算啥,反倒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天快亮的時候,丹田深處「咔」地輕輕響了一下,跟什麼東西裂了殼一樣。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轉眼散進氣血里。
陸塵慢慢睜開眼,眼底一道極淡的光一閃就沒了。
凡體境初期,成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著體內比之前充沛了好幾倍的力氣。
以他現在的狀態,雖然跟修仙者還差得遠,但已經超出普通人的體能極限了。
再加上萬古仙識和鬥法經驗,對付一般練家子綽綽有餘。
晨光從樓縫裡漏下來,落在濕乎乎的水泥地上。
小區里慢慢有了動靜,鳥叫、掃地的刷刷聲、送奶工的電動車聲。
陸塵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他正準備回去,眼神掃到東北角的空地上。一個壯實的身影正在那練拳,光著膀子,皮膚黝黑,汗珠子在剛升起的太陽底下發亮。
出拳很賣力,呼呼帶風,但動作之間的銜接總有點微妙的卡頓。
陳虎。
陸塵站住了,看了一會兒。
陳虎練的是一套民間傳下來的洪拳變種,硬橋硬馬,下盤穩當,一看就知道是打小在拳館裡泡出來的功夫。
但陸塵只看了幾眼,就注意到他右肩發力習慣不對。
每次出直拳,肩膀都不自覺地往上聳一點,力量在肩胛骨那漏掉兩成,時間長了,肩袖勞損已經很嚴重了。
他想起原主記憶里這個發小,從小替自己出頭,跟巷子裡的野孩子幹過不知道多少架,長大了也常拉他喝酒。
自己落魄的時候,陳虎是唯一沒躲著他的人。
陸塵走了過去。
「這麼早就練?」
陳虎回頭,一看是他,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喲,陸哥,起這麼早?少見啊。」
他收了勢,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
「前天晚上喊你喝酒你也不來,我這一身火氣沒處泄,只能打兩趟拳。」
陸塵站在兩步外,眼睛落在他右肩上。
「你右肩有舊傷,別老這麼打。再打半年,這條胳膊就抬不起來了。」
陳虎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右肩,表情從意外變成古怪。
「你……你怎麼知道?」
陸塵沒回答,伸手在他背上一處輕輕按了按。
「肩貞穴附近的肌肉已經粘一起了,你每次出直拳肩膀不自覺往上抬,是想躲開拉扯的疼。但這麼打只會更糟,屬於代償發力,時間長了肩胛骨會移位。」
陳虎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這傷他跟誰都沒提過,連拳館的師父都只是說「年輕人恢復快」,讓他別當回事。
可陸塵一個從不練拳的人,怎麼一眼就看出他肩上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問題?
他正想追問,卻見陸塵的目光忽然越過他,看向身後。
陳虎下意識回頭。
領頭的那個剃著板寸,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鍊子,走路肩膀一晃一晃,嘴裡叼著半截煙。
「喲,這不是陳虎嗎?」
板寸停下腳步,把菸頭往地上一吐。
「哥幾個找你好幾天了,你倒有閒心練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