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塵準時到了公司。
說是公司,其實就是江南市老城區一棟寫字樓里的「富達商貿」。租了七層和八層各一半,乾的是電商代運營。
陸塵跟著記憶上了七樓,前台換了個生面孔,瞅了他一眼,愛答不理地朝走廊盡頭一指。
「人事在開會,讓你先去王總辦公室等著。」
陸塵沒說話,穿過半舊的辦公區。
幾個原來的同事正埋頭敲鍵盤,有人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
就一個戴眼鏡的小胖子趁沒人注意,沖他比了個「保重」的口型。
陸塵腳步沒停,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
「進。」
推門進去,王富貴正靠在真皮轉椅里打電話。
這人五十來歲,禿頂,肚子把襯衫繃得緊緊的,手腕上套著串紫檀珠子,臉上油光鋥亮。
見陸塵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對著電話那頭點頭哈腰地笑。
「行行行,李總放心,我這邊盯著呢,絕對不會出問題……」
陸塵站在門口,等了差不多三分鐘。
掛了電話,王富貴臉上的笑才收起來,朝陸塵抬了抬下巴。
「坐。」
陸塵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
王富貴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文件,頭也不抬。
「陸塵啊,你離職這事呢,我也聽劉主管說了。本來呢,公司是不太想放你走的,畢竟年輕人嘛,機會難得。但你連續曠工,性質確實有點嚴重。」
「昨天電話里說過了,我發燒,沒來得及請假。」
「那是你的事。」
王富貴放下文件,往後一靠,臉上掛著生意人那種假惺惺的遺憾。
「工作就是工作,你不請假就是曠工。我王富貴做企業這麼多年,最看重的就是規矩。」
他拿起桌上的計算器,隨手按了幾下。
「你上個月和這個月的工資,扣掉曠工罰款、還有你手裡那個倉庫盤點虧損,公司核算過了,能給你結……三百八!」
讓陸塵意外的是,這王富貴居然沒像之前劉主管那麼黑,不過也好不到哪去。陸塵沒接話。
三百八,連他一個月工資的零頭都不夠。
「王總。」
陸塵平靜地開口。
「上個月加班二十七天,這個月上了十九天班,加起來一個半月工資,至少一萬四。盤點虧損有單據嗎?扣款標準有簽字確認嗎?」
王富貴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
「怎麼,不服?」
「勞動仲裁那邊,我倒是知道怎麼走流程。」
陸塵是真不想跟對方廢話,可自己現在體內連一絲靈力都沒有。
王富貴笑了,那種被逗笑的笑。
「陸塵,你一個小倉管,跟我說勞動仲裁?行,你去告,我公司法務隨時奉陪。我告訴你,光你曠工這一條,我沒讓你賠錢已經夠意思了。」
他說完又拿起手機,頭也不抬。
「沒什麼事就簽字吧,門在後面。」
陸塵站起來,卻沒走。
他非但沒走,反而慢慢轉過身,目光在這間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屋子不值錢的東西。
王富貴等了幾秒沒聽見動靜,抬頭剛要發火,對上陸塵的目光,嗓子眼裡的火氣莫名就卡住了。
這個年輕人站在他辦公室里,明明穿得寒酸,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兩百塊,可那眼神,讓他後背沒來由地發涼。
「王總最近是不是總睡不好,凌晨兩三點必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王富貴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上個月開始,公司幾個項目接二連三出問題,投資那個生鮮項目虧了至少三百萬。你家裡,老爺子最近身體也不太好吧?」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王富貴臉上的不耐煩僵在那,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有點干。
「你……你聽誰說的?」
「不用聽誰說,看出來的。」
陸塵稍微停了兩秒,接著說。他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每個字落在地上都跟秤砣一樣。
「你這間辦公室,問題不小。」
他伸手往門口右側一指。
「門開正東,辦公桌正對大門,穿堂煞直衝。從你坐的位置往外看,走廊一條線到頭,氣不留聚,財來即走,這種格局做生意,越守越虧。」
又指了指牆角那個半人高的魚缸。
「魚缸放西南角,西南是坤位,屬土。水壓土,財氣被泡著。而且你這缸里水草都黃了,魚死了幾條?」
王富貴臉色已經有點發白。
魚缸里漂著一條翻了肚皮的金魚,是今早剛死的,他還沒來得及叫人撈。
「還、還有呢?」
他下意識追問。
「你身後那幅字。」
陸塵轉過身,指著牆上掛的一幅「大展宏圖」,「鵬飛萬里,好題材。但裝裱的時候背面裂了一道,掛在你頭頂正後方,這叫背後有缺,貴人遠離。最近是不是有幾筆本來談好的投資臨時撤了?」
王富貴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吱啦」一聲。
投資撤了的事,他只跟老婆說過,眼前這個窮小子怎麼可能知道?
本來他還半信半疑,現在他徹底信了,眼前這個窮小子,不簡單。
他看著陸塵,跟看一個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怪物似的。
這番話換別人說,他早罵回去「封建迷信」了。
可陸塵說的每一句話都跟釘子一樣釘在他最近的痛處上。
失眠、項目虧損、父親住院、投資被撤——全中!
「你到底是什麼人?」
王富貴聲音都在抖。
陸塵沒回答,反而轉身看向門口。
他站在那裡,背對窗戶,午後的光從身後打進來,整個人的輪廓都鑲了一層邊。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
他淡淡開口,目光落在王富貴臉上,像在看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欠我的工資,該是多少,就多少。」
王富貴僵了兩秒,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似的,手忙腳亂地拉了拉襯衫領口,顫著手拿起手機。
「你……你等一下,我讓財務過來。」
陸塵重新坐回椅子上,沒說話。他往那一坐,腰背挺直,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不像個來討薪的員工,倒像是這間辦公室真正的主人。
接下來的事情很乾脆。
財務總監被王富貴一個電話叫進來,聽完吩咐後瞪著眼看了陸塵一眼。
三分鐘後,陸塵手機收到銀行到帳通知,兩萬八,雙倍。
「我這兒廟小,你多包涵。」
王富貴把人送到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大師,您看這辦公室……還能調嗎?」
「把魚缸搬走,魚別養了。那幅字摘下來。辦公桌往裡挪兩米,側對門,背後靠牆。」
陸塵說完就走,再沒回頭。步子不快,甚至有點散漫,可王富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愣是沒敢再叫第二聲。
這個窮小子身上有種說不清的東西,讓他這個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人,打心眼裡發虛。
出了寫字樓,正午的太陽有點晃眼。
陸塵站在路邊等車,臉色淡得看不出什麼情緒。
雙倍工資到帳,加上之前原主卡里剩下的一點,短時間內不用再為錢發愁了。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該幹的事,還在那棵老槐樹下面。
回小區的路上,仙識又不自覺地朝東邊探去。
靈氣波動還在,跟昨天一樣若隱若現。
但離得越近,他越能確定一件事,那波動頻率很規整,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種陣法在慢慢運轉。
聚靈陣。
而且布陣手法古老,至少是幾千年前的傳承,早就超出當今地球修仙界的認知了。
陸塵眯了眯眼。
計程車在小區門口停下,他付錢下車,沿著破舊的水泥路往裡走。
午後的太陽透過老槐樹密密的葉子灑下來,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似的光斑。
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搖著蒲扇,旁邊還有個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沒人注意到,陸塵從槐樹旁經過時,腳步慢了半拍。
他低下頭,仙識跟一條極細的絲線一樣,貼著樹根底部遊走。
那層禁制比昨天更清楚了,像一道半掩的門,門那頭透出極稀薄的靈氣。
微弱,但純得嚇人。
陸塵抬起頭,目光落在槐樹粗壯的樹幹上。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襯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他站在樹蔭邊緣,身姿筆直,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這下面,有東西。」
聲音極低,就他自己聽得見。可那語氣輕描淡寫,仿佛這世上沒有他不敢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