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剛上樓,陳虎就跟了進來。
這傢伙肋部挨了一拳,右肩也被踩了一腳,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硬是咬著牙沒吭聲。
陸塵回頭看了他一眼,從床底下摸出個半舊的醫藥箱,扔過去。
「自己上藥。」
陳虎接住,沒急著用,一屁股坐在那張吱呀亂響的舊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陸塵。
「陸哥,你到底什麼時候學會打架的?」
「不會打架。」
「放屁!」
陳虎急了,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合適,撓了撓後腦勺。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你剛才那幾下子,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打出來的。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你什麼底子我會不知道?你連架都很少打。」
陸塵坐到床邊,神色平靜。
「以前不打,不代表不會。你今天打那幾個混混,問題不在力氣,在發勁。你右肩帶著傷,十成力只打出六成,還全讓自己身體泄掉了。」
陳虎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你練的是洪拳路數,硬打硬進,可你師父光教你出拳,沒教你蓄勁。
你看你剛才打黑皮那一拳,手臂伸得筆直,肩關節鎖死了,力量全在肘部折斷了。
正確的發力,應該是從腳底起來,過腰胯,再到肩臂,最後送到拳面上。
你現在是靠胳膊硬掄,看著挺猛,其實打人不疼。」
陳虎越聽眼睛越亮,可跟著又暗了下去。
自己學拳這麼久,竟然還不如自己連架都不怎麼打的髮小,陳虎頓時有些沮喪起來。
「陸哥,你這些是跟誰學的?」
陸塵沒回答這個問題,倒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以現在人類的認知,說出來也沒人信,他索性轉移話題道。
「先上藥。」
陳虎見他不想說,也不追問,齜牙咧嘴地給肋部貼了塊膏藥,又拿跌打油在肩膀上揉了幾下。
他這人有個好處,知道好歹,也懂分寸。
陸塵今天幫了自己,他記在心裡,可有些事,他不想因為自己讓陸塵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上完藥,陳虎把醫藥箱放回去,猶豫了一下。
「陸哥,不是我不信你,刀疤強這個人,在城東這一片名聲很響。
明面上是個地下拳場看場的,實際上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幫鄭三爺做事。」
「鄭三爺?」
陸塵還是頭一回聽到這名字。
「江南市地下圈子的老牌人物,早年靠拆遷起家,後來洗白做娛樂會所、地下賭場,可骨子裡還是老一套。
刀疤強就是鄭三爺跟前的一條惡狗,專門處理那些不聽話的人。
今天那黑皮雖然只是個外圍收保護費的小嘍囉,可打了他,刀疤強肯定會找上門來。
你這身手好我知道,可架不住對方人多,還會下黑手。」
陳虎越說越急,最後乾脆站起來。
「陸哥,你聽我一句,出去躲幾天。我媽那兒還有點積蓄,你先拿著用。」
陸塵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虎被看得有點發毛,撓了撓頭。
「咋了?」
「你打拳,是為了什麼?」
陳虎一愣,跟著脫口而出。
「為了不讓人欺負。」
陸塵點了點頭,淡淡道。
「那你覺得,躲能解決問題?今天躲了,明天你媽被欺負,你也躲?」
陳虎臉漲得通紅,拳頭攥緊又鬆開,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明白了陸哥,他們如果真的來找事,我和你一塊揍他們!」
陸塵起身走到他面前,右手搭在他右肩上方,輕輕拍了拍。
「既然想通了,現在先說你的傷。」
陸塵頓了頓,接著說道。
「你的傷,表面是肌肉粘連,根子在氣血不通。
肩部有幾條經絡長期堵著,你光靠休息好不了。
我教你一套呼吸法,你按這個節奏練拳,慢慢能把堵住的氣血沖開。」
陳虎有點懵。
「呼吸法?」
「吸氣分三段,下腹先鼓,再到中腹,最後胸腔;呼氣時反過來,胸腔先收,最後沉到丹田。你試試。」
陳虎半信半疑,試著深吸一口氣。
他常年練拳,肺活量大,可這種分三段式的呼吸還是頭一回。
頭一次憋得臉通紅,第二次順了點,到第三次的時候,已經能勉強掌握節奏了。
「對,就這樣,以後每次出拳,都在呼氣快完的時候發力,吸滿蓄勁,吐盡發勁,中間別斷。」
開始還不覺得什麼,打到第三拳時,肩關節那忽然一熱,跟有一股溫水從肩窩裡流過去似的。
他愣住了,又打了一拳,那股熱流更明顯了,從肩膀一直竄到指尖,整條右胳膊都輕了不少。
「這……這啥情況?」
陳虎瞪大眼睛,滿臉都是不敢相信。
「氣血在通,你堵了太久了,頭一回打通會有熱感,繼續練,別停,但別使蠻力。」
陳虎跟得了什麼寶貝似的,站在屋裡就開始一趟一趟地打拳。
開始還刻意控制著呼吸節奏,後來越打越順,漸漸找到了那種「吸氣跟蓄水一樣,吐氣跟開閘一樣」的感覺。
打到第十幾拳的時候,右肩傳來「咔」一聲輕響,像是有個卡了很久的零件重新歸位了。
陳虎渾身一激靈,下意識甩了甩胳膊,只覺得肩膀從來沒這麼輕鬆過。
他猛地轉頭看向陸塵,嘴巴張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
「陸哥,你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眼圈都有點泛紅。
這肩傷折騰了他快三年,平時不敢用力,一到陰雨天就酸疼得睡不著。
可陸塵就這麼教了他一套呼吸法,前後不到十分鐘,比他偷偷跑了多少醫院、貼了多少膏藥都管用。
「這法子別外傳。」
陸塵叮囑了一句。
「打死我也不說!」
陳虎拍著胸脯保證,跟著又壓低聲音。
「陸哥,你不會是哪個隱世高人轉世吧?」
陸塵淡淡瞥了他一眼。
「少看點小說。」
陳虎嘿嘿笑起來,渾身上下那股緊繃勁兒終於散了大半。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陳虎在屋裡練拳,陸塵則借他家那口舊砂鍋,煮了一鍋簡單的藥湯。
藥材是回來路上順道從一家老中藥鋪買的,幾味最尋常不過的東西:當歸、黃芪、枸杞、黨參,再加兩片陳虎家裡存的老薑。
他買這些,自然不是瞎煮一鍋補湯,而是按一個最基礎的低配藥方來的。
凡體境初期,需要大量氣血滋養肉身,普通飯菜根本不夠。這方子雖然粗糙,但至少能讓他這具身體趕緊從「虛」字里脫出來。
藥湯煮好,陸塵倒了一碗,慢慢喝下去。
溫熱的藥力順著食道散進四肢,肌肉里傳來細微的酥麻感,跟全身都在重新上發條一樣。
他放下碗,呼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時,陳虎的手機響了。
他正練得投入,隨手接起來,才聽了一句,臉色就變了。
「什麼?小輝被扣了?不還錢就廢他?」
陸塵放下碗,抬頭看向滿臉慌亂的陳虎。
陳虎抓著手機,聲音都有點發緊了。
「你他媽不是說好只是去當陪練嗎?怎麼還欠上錢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別哭,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向陸塵,臉色鐵青,又帶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陸哥,出事了。小輝,就是我介紹去拳場打工的那個小兄弟,讓人下了套,說訓練費加吃住欠了八萬塊。不還,就廢了他的手。」
陸塵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你和他關係很好?」
陸塵並不想插手別人的因果,但陳虎是前身最好的朋友,他既然占了這具身體,有些事就不能不管。
不過他得先弄清楚,對方和陳虎之間的關係有多深。
「他雖然比我小几歲,但是個重情義的人,關係也不錯。」
能讓陳虎說重情義的人,陸塵心裡也有了數。
陳虎攥著手機,手背上青筋都爆起來了。
他剛剛才被陸塵點醒,不想再躲。
可刀疤強加上地下拳場,這幫人真不是他一個半吊子拳手能惹的。
「陸哥,我……」
「拳場在哪?」
陸塵打斷他。
陳虎怔住了。
他抬頭看著陸塵,那一刻,眼前這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兄弟,臉上的表情和早上說「放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平靜,冷冽,跟一把剛出鞘的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