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駛出兩條街,陸塵忽然開口。
「師傅,前面右拐,走濱河路。」
陳虎捂著肋部,疼得直抽氣,聞言有些發懵。
「陸哥,去三院不是該走建設路嗎?濱河路繞遠了。」
「後面有尾巴。」
陸塵壓低聲音說道。
他早就發現了。
那輛黑車從拳場出來就一直跟著,中間變了兩次道,還故意拉開車距,一看就是老手。
但在他面前玩這套,跟小孩子過家家沒什麼區別。
他仙識的範圍內,那車裡幾個人、呼吸節奏如何、有沒有帶傢伙,他閉著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陳虎一個激靈,掙扎著往後窗看了一眼。
夜色里車燈如流,他實在分辨不出哪輛是跟蹤的,但陸塵的話他信。
今天晚上的事已經讓他明白,自己這個發小,早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陸塵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大概是把兩人當成了躲債的,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方向盤。
黃色計程車拐進濱河路,沿著河堤勻速行駛。
後面那輛黑車跟著拐了進來,不遠不近,隔著兩三輛車的距離。
「師傅,前面那個路口,再左轉,進老水產市場。」
陸塵吩咐道。
司機頓時有點不樂意了。
「小伙子,這大半夜的,你們到底去哪兒?別給我惹事啊。」
陸塵直接從口袋裡摸出兩張鈔票,一把拍在中控台上。
「按我說的走。」
司機頓時眉開眼笑。
「好嘞老闆!您坐穩了!」
計程車最終在老水產市場後門停下。
陸塵扶著陳虎下了車,鑽進市場旁邊一條只容一人的窄巷。
巷子又黑又潮,地上積著腥臭的髒水,兩邊是堆滿泡沫箱的舊倉庫。
走了半分鐘,他停下腳步,示意陳虎靠牆。
陳虎喘著粗氣,額頭全是汗。
「那車……追上來了?」
「會來的。」
陸塵的語氣很篤定。
他選擇這條巷子,就是因為這裡沒監控、沒出口、光線又暗,對方一定會跟進來。
說白了,這巷子不是用來逃跑的,是用來堵人的。
他故意讓計程車繞了一大圈,就是要把這尾巴引到沒人的地方,好看看對方到底想幹什麼。
果然,十幾秒後,巷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瘦高的人影快步跟了進來。
他在巷口站定,遲疑了一下,還是邁步往裡走。
陸塵從牆根陰影里走出來,擋在他面前。
「跟我一路了,有事?」
那人披著件黑色薄風衣,半張臉隱在領口裡,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
他顯然沒料到陸塵會反身等他,腳步頓住,卻沒有慌,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有點意思。難怪連趙老供奉都栽在你手裡。」
「鄭三爺的人?」
「你可以這麼理解。」
那人的目光在黑暗中像條陰冷的蛇,緩緩掃過陸塵,又落在後面靠牆的陳虎身上。
「三爺讓我給你帶句話,你今天打了他的人,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陸塵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這人的口氣倒是不小,好像鄭三爺這三個字亮出來,全城人都得跪下來喊爺爺似的。
可陸塵聽著,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前世連一方仙尊都斬過,一個凡俗之地的小頭目,也配在他面前擺譜?
那人又笑了一下,聲音帶里著蔑視。
「不過三爺心善,說給你個機會。三天之內,親自去城南會所給他磕頭賠罪,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不然的話,不光是你,你那兄弟,他老娘,一起跟著遭殃。」
陳虎在後面猛地一掙,強撐著也走出了陰影,怒聲道。
「你他媽,敢動我媽試試!」
陸塵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他看著面前的黑衣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威脅他的兄弟可以,拿人家老母親說事就太下作了。
陸塵在這一瞬間,已經給鄭三爺判了死刑。
他本來只想把陳虎救出來就算完,可對方既然把話說得這麼絕,那就別怪他到時候不客氣。
磕頭賠罪?他陸塵這輩子只給師父磕過頭,連天地都沒跪過,鄭三爺算個什麼東西。
「帶句話回去。三天後,我去城南會所,讓鄭三爺把茶泡好。」
這話一出,巷子裡的溫度都似乎降了幾度。
陸塵的語氣很淡,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可正是這種淡,比任何狠話都讓人覺得冷。
那黑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顯然對陸塵的鎮定有些意外。
他往後退了一步,風衣下擺無風自動。
陸塵的仙識已經鎖住了他,能清晰感覺到此人身上那股極淡的血煞氣,若有若無,像長期浸泡在屍氣中沾染上的。
而且這血煞氣里,還夾著一絲極隱晦的陰寒屬性。
普通的黑道分子,不會有這種氣息。
陸塵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在琢磨了。
這陰寒屬性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要麼就是修煉了什麼邪門的功法,要麼就是長時間待在極陰之地。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鄭三爺手底下,可能不止這麼一個武者。
這灘水,比他預想的要渾一些。
不過那又怎樣?再渾的水,他也能給攪得天翻地覆。
陸塵不動聲色,只把這股氣息記在心裡。
「好,話一定帶到。」
黑衣人不再廢話,轉身就走,幾步便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陳虎滿臉擔憂地看向陸塵。
「陸哥,你真要去見鄭三爺?」
「先去醫院。」
陸塵扶住他,重新走回大路,攔了輛車。
市三院急診樓燈火通明。
陳虎被陸塵架著走進去,還沒進門就看見表姐徐芳在門口急得團團轉。
徐芳三十來歲,圓臉短髮,見陳虎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
「你咋也成這德行了?嬸兒還在搶救室呢,醫生說是冠心病急性發作,要馬上住院,押金得交三萬!」
陳虎嘴唇哆嗦著。
「我卡里還有一萬多……」
「不夠啊,三萬是最低的,後續治療還得花!」
徐芳急得直跺腳。
陸塵在旁邊掏出手機,給陳虎轉了一筆錢過去。
陳虎手機響了一聲,低頭一看,眼睛瞪大了。
「陸哥,這……兩萬八?你哪來這麼多錢?」
「工資。先去交費。」
陸塵說得輕描淡寫。
錢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什麼大事。
前世他隨便拿出一塊靈石,就能換凡間一座城池。
現在雖然不一樣了,但兩萬八他還拿得出來,救急要緊,總不能讓兄弟在他媽的手術室外面干著急。
不過他也清楚,這錢花得值,陳虎這人值得交。
陳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徐芳趕緊拿著手機去辦手續。
陳虎一屁股坐在急診大廳的塑料椅上,身上又是血又是汗,傷口還在滲血。
陸塵讓他等著,自己去護士站要了紗布和碘伏,簡單幫他處理了一下。
「陸哥,你說我媽她……不會有事的吧?」
陳虎的聲音有些哽咽。
「不會。」
陸塵的語氣依舊很平,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的力量。
他這不是安慰,是實話。
他剛才已經用仙識掃過搶救室,老太太是心臟血管堵了,情況確實危險,但沒到要命的地步。
醫生只要及時處理,撐過今晚沒問題。
真要是連醫生都救不了,他也還有別的法子。
不過這話不能跟陳虎說,說了也沒用。
陳虎點點頭,把臉埋進兩隻大手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沒哭出聲。
急診大廳里人來人往,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陸塵找了個角落靠牆站著,讓陳虎自己緩一緩。
他的仙識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層樓,確認沒有那種血煞氣的人跟過來。
那黑衣人是探子,只跟到巷子就撤了,倒是乾脆。
陸塵心說,算他識相。
真要敢跟進醫院來,今晚就不只是讓他帶話了。
就在他準備收回仙識的時候,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陸塵轉頭,目光穿過大廳里攢動的人影,落在掛號窗口旁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子身上。
她正低頭翻看手裡的病歷夾,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頭髮束成低馬尾,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
周圍的嘈雜似乎與她無關,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專注而疏離。
真正讓陸塵在意的是,這女子體內有一股極淡極寒的氣息若隱若現。
像藏在深井裡的月光,清冷幽遠,又帶著某種古老而危險的味道。
太陰之氣!
陸塵微微眯起眼睛。
這體質,在太虛古道里也是極為罕見的修煉天賦之一。
放在修真界,那些頂級宗門為了一個太陰聖體,能打破頭搶上三天三夜。
可在地球這樣的殘缺天地里,太陰之氣無處疏導,只會不斷積聚在經脈深處,一步步吞噬生機。
以這女子目前的狀態來看,若不及時壓制,三個月都撐不過去。
陸塵看得很清楚,她體內的太陰之氣已經快要到臨界點了。
表面看著只是臉色蒼白、體寒怕冷,實際上經脈已經被侵蝕得千瘡百孔。
再拖下去,神仙難救。
他忽然想到,這要是在前世,他隨便傳她一套太陰吐納術,這姑娘就能一飛沖天。
太陰聖體修煉寒屬性功法,進境之快,連那些天驕都得眼紅。
可惜現在,他自己也才剛起步。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朝陸塵這邊看過來。
四目相對,只一瞬。
她的目光清冷平靜,帶著幾分審視,又像是不經意的掃視。
陸塵已經低下了頭,仿佛只是深夜急診大廳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陪護者。
他不想現在跟這女子有什麼交集。
太陰聖體的事,他記在心裡就行。
眼下最重要的是陳虎老娘的手術,還有三天後鄭三爺的那場「茶會」。
這女子的事,等時機合適了再說。緣分這個東西,強求不來。
「陸哥。」
陳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表姐說手續辦好了,讓我過去簽個字。」
「去吧。」
陳虎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低聲問。
「陸哥,你剛才在看什麼?」
「沒什麼。看到一個病人,病得不輕。」
陸塵重新靠回牆邊,目光落在急診室門口那盞亮著的紅燈上,腦海里卻浮現出剛才那張清冷蒼白的臉。
太陰聖體,活不過三個月。
這人的命,他若不管,這地球上怕是沒人能管了。
但管不管,怎麼管,還得看緣分。
陸塵垂下眼帘,不再多想。
三天後,城南會所,鄭三爺的茶他喝定了。
到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他要讓那些人知道,有些人,不是他們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