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的母親被推出搶救室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老太太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陳虎和表姐徐芳跟在後面,一路小跑進了觀察病房。
醫生交代了幾句,說暫時脫離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後續還要做造影檢查。
陳虎握著老太太的手,指節都在微微發白。
陸塵站在病房門口,目光在老人臉上停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
陳母這病,現代醫學叫冠心病急性發作,在陸塵看來,就是氣血衰敗、脈絡淤堵到了極點。
這老太太身子骨早就空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調回來的。
陸塵心裡嘆了口氣。
這種病放在前世,他一粒培元丹下去,別說疏通心脈,讓這老太太再活三十年都綽綽有餘。
不過現在他手上什麼藥材都沒有,連體內靈氣都只攢了可憐的一點,只能先用凡間最笨的法子穩住再說。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穩住氣血,護住心脈。
「陳虎,你看著你媽,我出去一趟。」
陸塵交代道。
陳虎這才抬頭問道。
「陸哥,你去哪?」
「買點東西。」
陸塵出了醫院,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中藥房。
他挑了幾味最常見的藥材:黃芪、丹參、桂枝、當歸、川芎,又加了一味酸棗仁。
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但陸塵挑得極細,每一味都捏在手裡過了一遍,選的是藥性保存最好的那一批。
說來也諷刺,他前世隨手煉一爐丹藥,用的都是萬年靈藥,最次的也是千年靈芝起步。
如今倒好,淪落到在街邊藥房裡挑這些凡品。
不過陸塵看得開,什麼階段幹什麼事,這些藥材雖然普通,但只要手法對路,治個凡人老太太的心臟病綽綽有餘。
回到醫院後,他借著開水房一個沒人用的角落,拿出從出租屋帶來的舊砂鍋,架上小火,開始熬藥。
水開之後,陸塵趁沒人注意,將一絲極微弱的靈氣從指尖渡入藥湯。
靈氣入水即化,藥湯的顏色沒變,氣味卻驟然濃了三分,一股沉鬱的藥香在開水房裡瀰漫開來。
這絲靈氣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對他的消耗也極小,但足以將藥湯中幾種藥材的有效成分催發到極致。
凡體境初期,體內靈氣本就不多,用在這種地方,已經是精打細算。
陸塵盯著砂鍋里翻滾的藥湯,心裡有數。
這靈氣雖少,卻是質的區別。
就像往鐵水裡滴一滴黃金,東西還是那東西,可內里已經天翻地覆。
這碗藥,比醫院開的任何西藥都管用十倍。
藥熬好,陸塵這才端回病房。
此時陳虎正守著老太太,見陸哥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愣了一下。
「陸哥,這是啥?」
「給你媽喝的。」
「可醫生剛說,現在不能隨便吃東西……」
「這是調氣血的,少量溫服,不礙事。」
陸塵說著,已經用勺子舀了一點,湊到陳母唇邊。
他懶得解釋太多。
這藥湯有沒有問題,他比誰都清楚。
前世在修真界,他陸塵的丹術要是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那些仙門大派的掌門,為求他一粒丹藥能跪在洞府外等上三年。
現在熬碗凡間藥湯,還能出什麼差錯?
陳虎猶豫著,看了看陸塵,又看了看那碗藥湯。
他信陸塵。
雖然不知道陸塵這些本事從哪來的,但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讓他打心眼裡服了。
他咬咬牙,幫著把老太太扶起來一點,陸塵一勺一勺地把藥餵了下去。
藥湯下肚不過五六分鐘,陳母的臉色就有了變化。
原本灰白的面頰上慢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血色,呼吸也從短促變得綿長平穩。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上,原本偏快的心率緩緩降了下來,趨於正常。
陳虎盯著監護儀,眼睛越瞪越大。
「我草……真有用?」
徐芳從外面打水回來,看見這一幕也愣了,湊過來低聲問陳虎。
「你朋友是醫生?」
「不是……」
陳虎撓撓頭,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誰給病人喝的藥?」
三人同時轉頭。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查房記錄本。
她的眉頭微蹙,目光先掃過陳母,又落在陸塵手裡的藥碗上。
而這個女醫生,正是陸塵在大廳里注意到的那個女子,胸牌上寫著三個字。
蘇清寒!
「你是誰?病人剛出搶救室,不能隨便用藥,出了事誰負責?」
她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陳虎張了張嘴,下意識往陸塵身後縮了縮。
陸塵放下藥碗,語氣中不帶半點波瀾。
「普通的活血溫陽方子,黃芪丹參為主,補氣通脈,對冠心病急性期後的氣血虧虛有好處。藥量很輕,不會出事。」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顯然不買帳。
「你是中醫?」
「略懂。」
「略懂就敢給危重病人餵藥?」
蘇清寒走近幾步,低頭看了看陳母的臉色,又掃了眼監護儀上的數據,微微一頓。
生命體徵確實平穩了。
比她半小時前查房時好了不少。
她沒說話,俯身檢查了一下陳母的瞳孔、脈搏,又看了一眼那碗藥。
藥香沉而不濁,確實不像亂來的。
「藥方給我看看。」
她緊接著開口說道。
陸塵把藥方口述了一遍。
蘇清寒聽完,眉頭沒松,但眼中的冷意淡了幾分。
這方子確實老成,沒有一味猛藥,劑量也偏保守,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問題是,這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麼會有這麼穩的方子?
陸塵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心說,這算什麼,我腦子裡光治心脈淤堵的方子就不下百種,這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要是我願意,光靠一根銀針就能讓這老太太當場坐起來吃早飯。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清寒的語氣再次恢復冰冷。
「病人家屬的朋友。」
蘇清寒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只是說道。
「醫院有規定,住院期間用藥必須經過主治醫師同意。下次再這樣,我叫保衛科。」
「好。」
陸塵微笑著點頭答應。
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倒不是怕了,而是不想給陳虎添麻煩。
這是醫院,是她的地盤,他一個外人確實不該隨便給病人餵藥。
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
不過真要論起醫術來,這醫院裡所有人加一塊兒,在他眼裡也就是剛入門的小學生水平。
蘇清寒又檢查了一遍陳母的情況,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轉身準備離開。
經過陸塵身邊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你剛才餵藥的時候,加了什麼?」
陸塵偏頭看她。
這女子確實敏銳,或許是太陰體質對靈氣天然敏感,她竟能察覺出藥湯里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陸塵心裡微微一動。
太陰聖體果然名不虛傳,對靈氣的感知力遠超常人。
他那一絲靈氣弱得跟針尖似的,普通人聞都聞不出來,她居然能捕捉到。
這種天賦,放在修真界就是天生的修煉胚子。
「火候。」
陸塵含糊其辭地回答了一句。
「這藥要最後加一味藥引,用文火慢慢吊出來,效果才好。」
蘇清寒沒說話,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陸塵目送她走到門口,突然開口說道。
「蘇醫生,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胸悶、手腳冰涼,晚上睡覺時身體會突然發寒,嚴重的時候還會痛醒?」
蘇清寒的腳步停在門口,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臉色本來就不太好,此刻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更顯得蒼白。
她看著陸塵,語氣裡帶著警惕。
「你怎麼知道?」
「你體內寒氣已深,已經浸到臟腑和經脈里了。」
陸塵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樣下去,三個月都撐不到。」
他這話說得直白,一點彎子都沒繞。
陸塵行事向來如此,他不喜歡拐彎抹角,尤其是人命關天的事。
這女子身上的太陰之氣已經快要爆了,她要是不當回事,到時候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他今天提這一嘴,已經是破例。
病房裡驟然安靜下來。
陳虎和徐芳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蘇清寒站在門口,白大褂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泛著青。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人在危言聳聽,第二反應是不可能。
只因為陸塵的年齡和自己相差不多,又怎麼可能一眼看出自己的問題,甚至還下了定論。
不過她的身體確實出過問題,前幾天還做過全套體檢,除了血壓偏低,什麼也沒查出來。
可這人只是看了她幾眼,居然說得比她自己感受還准。
「你在胡說什麼。」
她的聲音冷了下去。
陸塵沒再說話,只轉回身,繼續給陳母把脈。
他向來不喜歡解釋太多。
該說的他說了,信不信是她自己的事。他又不是開善堂的,非要上趕著救人。
前世多少人跪在門口求他出手,他還不一定搭理呢。
今天主動提點兩句,已經是看在她太陰聖體的份上,給足了面子。
蘇清寒在門口站了片刻,終究沒再追問,轉身走出了病房。
陳虎湊到陸塵耳邊小聲問道。
「陸哥,你剛才說的那些……真的假的?那女醫生看著挺健康的啊,就是臉白了點。」
陸塵只是笑了笑,說道。
「去把醫生叫來,說你媽醒了。」
陳虎「哦」了一聲,趕緊跑出去。
陸塵把藥碗收到床頭柜上,目光在陳母臉上掃過。
藥效已經穩住,接下來慢慢調養就行。
他起身走到窗邊,仙識習慣性地向外鋪開。
凌晨的醫院正在慢慢甦醒,樓下來往的車輛多起來,遠處的早點攤冒起白煙。一切如常。
只是在他神識掃過三樓西側時,精準地捕捉到了蘇清寒的辦公室。
她坐在桌前,一隻手撐著額角,呼吸很輕,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陸塵收回仙識,沒再看。
有些事,她得先信了,他才能管。
之前他開口,已經算是破例提醒,如果對方不信,他也不打算插手。
陸塵望向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眼神平靜。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他陸塵不是救世主,也沒有普度眾生的閒心。
該還的恩情要還,該算的帳要算,其他的,順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