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在陳母病房守到傍晚,又餵了一次藥。
老太太已經能睜開眼,雖然還說不出話,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陳虎高興得不行,非要下樓給陸塵買飯,被陸塵攔了下來。
「你在這兒盯著,我出去透口氣。」
他確實該透口氣了。
從昨晚到現在,仙識一直處於高頻使用的狀態,雖然每次消耗都不算大,但積少成多,識海深處已經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鈍痛。
這具身體終究太弱,凡體境初期承載萬古仙識,就像用紙糊的桶裝鐵水,稍微一不小心就會滲漏。
陸塵走出醫院大門時,心裡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堂堂萬古仙尊,曾經一念掃遍萬里山河,如今不過用了點仙識就頭疼腦漲。
這要是讓前世那幫老對頭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不過沒關係,路是一步步走回來的。
前世他從一個無名散修爬到萬古之巔,花了多少年?
現在才剛開始,他有的是耐心。
陸塵走到醫院旁邊的街心公園,找了張長椅坐下。
夜風帶走了白天的暑氣,幾隻蚊蟲在路燈下打著旋。
他閉上眼睛,默默運轉吐納法,讓體內那點微薄的靈氣順著經脈緩慢遊走,滋養著過度負荷的識海。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
仙識捕捉到一股極寒的氣息,從醫院方向傳來,像是一塊千年寒冰在暗夜裡突然裂開。
那股氣息他白天才在蘇清寒體內感知到過,此刻強了何止十倍,正以一種近乎失控的態勢向外噴涌。
太陰暴動!
陸塵霍然起身,快步朝醫院走去。
他腳步極快,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罵娘。
他白天才提醒過這女人,結果晚上就發作了,還偏偏趕在他識海最虛的時候。
這要是他今晚不在,這女人這條命就交代了。
他繞過正門,從急診樓側面的消防通道進入。
仙識如絲,精準鎖定那股寒氣的源頭。三樓西側,醫生值班室。
他上到三樓時,走廊里空蕩蕩的,值班護士台後沒人,大概是去了病房。
陸塵走到值班室門口時,門虛掩著。
他推門直接走了進去,一眼就看見蘇清寒倒在辦公桌旁邊的地上。
此時蘇清寒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烏紫,整個人蜷縮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的白大褂上結了一層細碎的白霜,像是剛從冰窖里拖出來的一樣。
陸塵反手鎖上門,快步走到她身邊,單膝蹲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入手冰涼刺骨,像握著一塊凍透了的鐵。
她的脈搏又細又快,經脈之中,一股陰寒到極致的力量正在瘋狂亂竄,順著氣血橫衝直撞,完全沒有規律。
那是太陰之氣,失控前的徵兆。
陸塵沒有猶豫,右手食指點在她眉心,仙識如潮水般湧入她的經脈。
陸塵臉色微微一白,識海中的那股鈍痛感,瞬間又清晰了幾分,但他的手勢絲毫不亂。
他心裡清楚,今晚這一趟下來,自己至少得調息三天才能恢復。
但人命關天,他沒得選。
再說了,堂堂仙尊,連個小姑娘都救不了,傳出去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太陰之氣天生屬極陰,想要壓制,尋常靈氣根本不管用。
陸塵只能以仙識為引,將體內為數不多的靈氣凝成一根極細的「針」,順著她的任脈一路下行,將那團暴走的寒氣一點點往丹田方向趕。
蘇清寒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溢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眉頭緊鎖,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模糊的視野里,她看見陸塵半跪在自己身邊,一手點在她眉心,一手按在她小腹上方。
她的意識還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只覺得體內那股幾乎要把她撕碎的寒意,正被人用一種極霸道卻又極精準的方式一點一點壓回去。
「你……」
她的聲音細得像蚊鳴聲,嘴唇翕動了幾下,目光里滿是震驚與戒備。
「別說話。」
陸塵低聲道。
「深呼吸,越慢越好。」
蘇清寒下意識想要掙扎,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她能感覺到那股冰寒正在退去,像退潮一樣,從四肢百骸慢慢縮回小腹深處。
某種奇怪的力量正在引導著它,讓這狂暴的寒氣重新變得馴服。
陸塵一邊壓制,一邊在心裡感嘆。
這女人體內的太陰之氣,比他在修真界見過的太陰聖體都要凶。
普通太陰之氣是冷,她這玩意兒簡直是極陰中的極陰,冰碴子裡帶刀子,連他的仙識探進去都覺得扎手。
這已經不單單是天賦體質能解釋的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塵收回手指,臉色比剛才又白了幾分。
他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呼吸也略微急促。
太陰之氣的凶暴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
這女子的體質恐怕遠不止普通太陰聖體那麼簡單,其核心處似乎還藏著一層更古老的東西。
他正想再查探一番,忽然目光一凝。
蘇清寒的左手手腕上,一道月牙形的印記正緩緩浮現。
那印記呈淡銀色,彎如新月,邊緣有極細的紋路向外蔓延,古老而神秘。
陸塵的心底猛地一沉。
這個印記,他認識。
上古太陰封印!
可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地球上?這種窮鄉僻壤的殘缺世界裡,怎麼會有太陰封印的傳承?
陸塵死死盯著那枚月牙印記,瞳孔微縮。
他記得前世曾在一處上古遺蹟里見過類似的紋路,那是太陰古道最核心的禁制之一,連他全盛時期都要費一番手腳才能破解。
而且他還記得,當年太虛古道尚未斷絕之時,有幾位與世長存的太陰道尊曾用此印封存過一種極為兇險的體質。
如今這印記卻出現在一個凡間女子的手腕上,跟紋身似的若隱若現,這背後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蘇清寒也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印記,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這是什麼?」
陸塵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想再仔細探查一下那封印的紋路。
蘇清寒卻像觸電一樣把手縮了回去,整個人往後挪了半尺,背靠著床板,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仍帶著顫抖,但已經沒了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不安和警惕。
「陸塵。」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蘇清寒咬著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顫。
「我從小就有這毛病,看過無數醫生,沒人能治,你白天說的話,還有剛才……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陸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
「你體內有股寒氣,積了二十多年,今天爆發了,我剛才把它壓下去了。」
「壓下去?」
蘇清寒顯然難以接受這個說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個月牙印記正在慢慢變淡,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那這個印記……怎麼會……」
「你體內的東西,不是普通病。」
陸塵接著說道。
「醫院治不了,我也只是暫時壓制,沒有根除。」
陸塵說得輕描淡寫,但他自己心裡清楚,今晚這番壓制用了多大勁。
他體內的靈氣幾乎被抽空了七成,識海也到了極限。
這要換個人來,別說壓制了,自己都得搭進去。
也就是他,換成地球上任何一個所謂的「高手」,這時候都已經躺地上挺屍了。
蘇清寒慢慢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驚懼、戒備、疑問,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期待。
從有記事起,她就時常被這種莫名的寒意折磨。
每一兩年總會發作一次,每次都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家族裡有人告訴她,這是體質特殊,是「福氣」。
可她能感覺到,那不是福氣,是某種附骨之疽。
「你……能治嗎?」
蘇清寒眼中帶著期許看著陸塵。
陸塵沒有回答。
蘇清寒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追問。
「自己的『病』看過了那麼多醫生都無能為力,又怎麼會是眼前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能治好的呢!」
她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膝蓋卻軟得厲害,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今晚別再值了,回去休息。」
陸塵提醒道。
蘇清寒猶豫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
「不行,我夜班還沒……」
「你現在的狀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
陸塵打斷她。
「再逞強,下一次發作會更厲害。」
他說得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從前世帶過來的命令口吻。
陸塵自己都沒注意到,他認真說話的時候,總有一種讓人不敢反駁的氣勢。
前世他站在雲端發號施令慣了,億萬生靈俯首聽命,這股子威勢刻在靈魂里,哪怕換了副凡人的皮囊也藏不住。
蘇清寒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額前碎發被冷汗黏在臉上,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陸塵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清寒的手腕,月牙印記已經徹底隱去,只剩下一片蒼白的皮膚。
他眼底掠過一絲凝重,沒再多說,推門走了出去。
今晚這趟,他虧大了。
靈氣去了七成,識海鈍痛感一陣陣往外翻。
可要問他後不後悔,陸塵只會覺得這問題可笑。他是誰?萬古仙帝。
就算重來一次,再給他一百次選擇,他照樣會出手。
仙帝的驕傲,不允許他見死不救。
回到陳母病房時,陳虎已經趴在床邊睡著了。
陸塵沒有叫醒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帶著城市裡特有的燥熱和尾氣味。
他閉了閉眼,神魂深處一陣陣發虛。
今晚為了壓制蘇清寒體內的太陰之氣,仙識消耗不小,身體也到了極限。
可他腦子裡,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上古太陰封印,太陰聖體,還有那個月牙印記。
這些不該出現在地球上的東西,接二連三冒出來。靈氣復甦,封印鬆動,看來遠不止他之前判斷的那麼簡單。
陸塵忽然覺得,這個看似平庸的世界,比他想像中要有意思得多。
原本他以為地球就是個靈氣枯竭的廢棄之地,隨便修一修就能橫著走。
現在看來,這地方藏了不少東西,有些甚至能跟太虛古道扯上關係。
他正想坐下調息,忽然動作一滯。
窗外,對面住院樓的樓頂邊緣,一道黑影極快地掠過。
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波動,快得像一片被風吹過的影子。
陸塵的仙識瞬間追了過去,可那道黑影已經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盯著黑暗中的某一點,目光慢慢冷了下去。
今晚註定不會太平!
陸塵沒有叫醒陳虎,也沒有追出去。
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動手,而且對方沒有進入醫院,只是在樓頂觀望,更像是在踩點。
他靠在窗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倒要看看,這人是什麼來路。
是鄭三爺的人,還是那個遞黑卡的傢伙按捺不住了?
不管是誰,既然冒頭了,就別想輕易縮回去。
他陸塵現在的確不在巔峰,但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試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