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沒有聲張。
他退回病房,把窗合上,只留一條細縫。
仙識貼著樓體外牆往上爬,像一縷無形的煙,追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
對面住院樓樓頂已經空了,只有夜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轉。
那黑影的速度極快,但身上終究帶著一絲氣息波動,和之前跟蹤他的那個黑衣人如出一轍。
血煞氣!
陸塵靠在窗邊,眼睛半闔,像在養神。
他知道對方還會來。
今晚他替蘇清寒壓制太陰之氣,動靜雖然不大,但那股極寒的氣息已經泄了出去。
對於修煉邪法的人來說,這種氣息就像黑夜裡的燈塔。
陸塵心裡冷笑。
他剛才還在想這幫人什麼時候會按捺不住,結果比他想得還快。
不過這樣也好,與其成天提心弔膽等著,不如趁今晚一次性把帳算清楚。
他陸塵最煩的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鬼鬼祟祟。
凌晨兩點,醫院徹底靜下來。
陸塵搬了把椅子坐在陳母病房門口,身體微微後傾,呼吸綿長。
他沒有睡,仙識像一張極輕的網,籠罩著三樓西側值班室周圍。
蘇清寒已經睡下了,呼吸很淺,但至少沒再發作。
兩點四十七分,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很輕,皮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聽不見。
陸塵猛地睜開眼睛。
來了。
仙識掃過去,一個穿著灰藍色工裝的男人正從四樓往下走。
看打扮像維修工,手裡還拎著個帆布工具包。
可這人身上的氣息不對,血煞氣,和之前那個跟蹤者同源,只是淡很多。
而且他走路的節奏很怪,每下一段樓梯,就停下來,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捻動。
陸塵的仙識捕捉到一縷極淡的灰色霧氣從他指尖散出,貼著走廊牆角瀰漫開來。
迷魂術!
不入流的邪門小道,但對付普通人足夠用了。
這灰霧本身無毒,只會讓人在短時間內精神恍惚、昏昏欲睡。
陸塵沒動,靜靜看著那邪修走到三樓,穿過走廊,停在值班室門口。
他沒有推門。
邪修站在門口,從工具包里摸出一張暗黃色的紙符,貼在門鎖上。
紙符亮了一下,門鎖「咔嗒」一聲開了。
做完這些,他依舊沒進去,而是退後半步,從包里又拿出一隻極小的銅鈴,對著門縫輕輕搖了一下。
鈴聲很輕,像指甲划過玻璃。
陸塵的仙識捕捉到那聲波凝成一條線,精準地鑽進值班室里,刺入蘇清寒的眉心。
正熟睡的蘇清寒猛地睜開眼,瞳孔失焦,身體像被什麼牽引著,慢慢從床上坐起來,下床,赤著腳朝門口走來。
那銅鈴是引魂鈴,迷魂術的一種,專門用來牽引神識脆弱之人。
蘇清寒被太陰之氣折磨多年,神識損耗極大,對這類邪術幾乎沒有抵抗力。
陸塵看著這一幕,眼底的冷意幾乎要溢出來。
引魂鈴,迷魂符,一套接一套,全他媽是下三濫的玩意兒。
這種人放在前世,連修真界最底層的散修都不如,只配在陰溝里撿點殘羹冷炙。
如今倒好,居然敢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擄人。
門打開了。
蘇清寒穿著單薄的白色T恤和淺色長褲,雙目無神,慢慢走出來。
邪修收起銅鈴,伸手就要去攬她。
陸塵還是沒動。
直到邪修帶著蘇清寒進了電梯,下到負一層。
陸塵才從椅子上起身,順手把外套拉鏈拉到領口,朝樓梯間走去。
他不坐電梯,怕打草驚蛇。
陸塵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邪修只是個小嘍囉,專門幹這種半夜偷人的髒活。
真正的幕後之人不會親自來,但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接應。
他要是現在動手,最多抓條小魚,沒意思。
不如跟下去,看看這幫人到底要把蘇清寒弄到哪兒去,說不定能直接摸出條大魚來。
負一層是地下停車場,凌晨三點,只停著幾輛過夜的車,燈光昏黃,有幾根燈管壞了,忽明忽暗地閃著。
蘇清寒被帶著穿過停車區,走向最東側的出口。
那裡停著一輛灰黑色的麵包車,車漆斑駁,後門半開著。
邪修走到車旁,打開後門,正要推蘇清寒進去。
陸塵從一根水泥柱後面走了出來,腳步不緊不慢。
「深更半夜,把人往車上帶,不太好吧。」
那邪修猛地轉頭,眼神里全是警惕。
等看清來的是個穿著舊運動服的年輕人後,他臉上的警惕又變成了陰沉的蔑笑。
「哪來的野小子,滾遠點,別找死。」
陸塵沒理他,目光掃了眼蘇清寒。
她仍處於那種昏沉的狀態,站得搖搖晃晃,像隨時會倒下去。
「我跟了你一路,你這點迷魂術,也就夠糊弄個把普通人。」
陸塵淡淡說道。
這話一出口,邪修臉色微變。
陸塵看著他變臉,心裡覺得有點可笑。這就慌了?他都還沒動真格的。
這種貨色也敢出來當綁匪,真是世道變了。
邪修徹底轉過身來,放下手中的銅鈴,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泛著層油光。
血煞氣從他體內滲出,比剛才濃了幾倍,連周圍的光線都似乎暗了一度。
「你也是修士?」
他上下打量陸塵,眼底透出幾分狐疑,但更多的還是輕蔑。
「周身沒有真氣波動,最多是個外家把式。這種貨色也敢來管閒事?」
陸塵沒說話,只往前邁了一步。
真氣波動?
陸塵想笑。
他身上確實沒有真氣,因為他練的是靈氣,比真氣高出不知道多少個層次。
這些人拿著破銅爛鐵當寶貝,見了真金反倒不認識了,只能說眼瞎。
邪修見他不退反進,冷笑一聲,身子陡然前沖,黑刀劃出一道弧線,直取陸塵咽喉。
這一刀速度極快,普通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陸塵頭一歪,刀鋒從他肩頭擦過,帶起幾根線頭。
邪修微微一怔,第二刀緊跟著橫斬而出。
陸塵雙腳未動,上半身往後仰,刀鋒貼著他鼻尖掃過去。
在陸塵眼裡,這刀法跟小孩子揮樹枝沒什麼區別。
軌跡散亂,力量全在表面,連暗勁都沒有,更別說靈氣了。
他前世見過的那些劍修,隨便一個外門弟子出手,劍光都能快成一道閃電。
這邪修的兩刀,在他眼裡跟慢動作一樣,他甚至可以數清楚刀身上有幾道劃痕。
不等邪修第三刀抬起,陸塵的左手已經探出,扣住他持刀手腕,反向一折。
「咔。」
邪修痛呼一聲,短刀脫手,掉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陸塵沒鬆手,右膝狠狠頂在他小腹,又在他失衡前補了一記肘擊,正砸在他肩胛骨上。
邪修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又趴了下去。
停車場裡迴蕩著他粗重的喘息聲。
陸塵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誰讓你來的?」
邪修趴在地上,渾身直顫,抬起頭時,臉上除了痛楚,還有不加掩飾的驚駭。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居然被一個沒有真氣的「外家把式」三招放倒。
「你……你到底什麼人?」
陸塵沒理他,抬腳踩住他的右手腕,聲音更淡了。
「我問最後一遍,誰派你來的。」
「我說、我說!」
邪修疼得臉都紫了。
「有人……有人出高價,要太陰女。具體是誰我不知道,只知道是隱世古武家族趙家裡傳出來的消息,說江南市有個太陰聖體……我們也是奉命辦事!」
陸塵眼神微動。
太陰聖體的消息是從隱世家族裡傳出來的。
蘇清寒的身份,果然早就在某些人的視野里了。
「奉命,奉誰的命?」
「暗殿……是暗殿!我只是個外堂的小卒,真不知道上頭是誰……」
陸塵聽罷,正要再問,地上的邪修忽然左手一翻,從袖子裡滑出一張黑色符籙,猛地捏碎。
「燃血遁!」
陸塵眼神一冷。
血霧在邪修周身炸開,濃郁的血腥氣混著一股腐臭氣息瀰漫開來。
那邪修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血肉精華。
陸塵沒有追。
燃血遁一旦發動,施術者半個身子已經廢了,追不追都無所謂。
這種逃命手段,一輩子最多用一兩次,用了人就廢了大半。
陸塵根本不屑於追一個廢人,他的注意力在別處。
就在血霧炸開的同時,蘇清寒的身後,一道黑影從麵包車底部滑了出來,快得像蛇。
那是一個矮小的男人,手裡握著一根黑色的細針,直刺蘇清寒後頸。
陸塵瞳孔驟縮。
他整個人像彈射出去一樣,腳在水泥地面上重重一蹬,身形掠出兩米多。
可還是晚了一步。
那黑針已經刺破皮膚,蘇清寒身子一僵,像斷了電的娃娃一樣軟倒下去。
黑影一把接住她,借著麵包車的掩護,朝停車場西側的應急出口衝去。
陸塵正要追,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他側頭一掃,那第一波逃遁的邪修已經趁亂消失在了血霧裡。
前後夾擊,聲東擊西。
這波人是沖蘇清寒來的,早就布好了後手。
陸塵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很好。
他陸塵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被人當面擺了一道。
這倆邪修配合得倒挺默契,一個負責當誘餌,一個躲在車底下等著補刀。
這種下賤手段,在他眼裡連台面都上不了,但偏偏今天讓他陰溝里翻了半條船。
陸塵沒再猶豫,朝西側追去。
應急出口外是一條上坡車道,出去後是醫院後門的小巷。
凌晨時分,巷子裡黑得厲害,只有遠處街燈漏進來的一點光。
陸塵衝出來的時候,那黑影已經帶著蘇清寒翻過了一道矮牆,鑽進對面那片廢棄的舊廠房區。
他停下腳步,仙識向前鋪開。
舊廠房區很大,中間錯落著幾棟空置的倉庫和車間。
其中一棟倉庫里,隱約傳來蘇清寒的氣息。
還有一股更濃的血煞氣,陰沉沉的,像一潭死水,正在等著他。
陸塵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兩秒,抬腳跟了上去。
對方故意把氣息漏出來,擺明了是引他過去。
這已經不是什麼暗地裡的勾當了,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陸塵嘴角勾了一下,笑意冷得嚇人。
他陸塵前世闖過多少龍潭虎穴,區區一個廢棄倉庫,幾個邪修布下的陷阱,他還不放在眼裡。
既然對方想玩,那他就陪他們玩到底。
今天不給這幫人留點永生難忘的教訓,他陸字倒過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