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沒走正門。
他貼著舊廠區的圍牆繞了半圈,從一扇鏽蝕的鐵柵欄缺口翻了進去。
落地時腳下一軟,踩在厚厚一層枯葉和碎磚上,沒發出一絲聲音。
仙識鎖定西北角那間最大的倉庫,太陰之氣像一股極細的冷泉,從裡面若有若無地滲出來。
倉庫外牆斑駁,窗戶全被木板釘死了,只有幾道縫隙漏出暗紅色的光。
陸塵靠近外牆,背貼著冰涼的水泥面,側耳聽了片刻。
裡面很靜,靜得不正常。
他能感覺到蘇清寒的氣息還在,只是非常微弱,像風裡晃動的燭火。
他心裡盤算著,這幫人把蘇清寒帶到這種地方,還布了陣,說明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
從蘇清寒體內的太陰之氣暴動,到這群人精準地找上門來,中間只隔了幾個小時。
消息傳得這麼快,要麼醫院裡有眼線,要麼這幫人早就在盯著她了,今晚只是等到了時機。
不管哪種,都說明一件事——暗殿對太陰聖體的了解,遠比他想得要深。
他剛繞到倉庫側面的小門邊,身後的空氣突然一緊。
一道乾瘦的黑影從牆上撲下來,五指如鉤,直插他後頸。
陸塵看都沒看,反手一肘,精準地撞在那人下巴上。
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後腦勺磕在牆根,嘴裡噴出一口黑血。
是剛才施展燃血遁的邪修,整張臉已經乾癟得不成人形,眼眶深陷,像具剛從墳里爬出來的活屍一般。
燃血遁抽乾了他大半精血,這一擊已經是他最後的反撲。
陸塵走過去,一腳踏在他咽喉上。
那人喉嚨里擠出一聲極短促的「嗬」聲,身體抽了一下,再也不動了。
陸塵把腳收回來,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這種貨色,活著的時候他不在意,死了他更不會在意。
燃血遁加偷襲,兩樣都用了還是這個下場,只能說這人命里該絕。
前世敢在他面前玩偷襲的,連灰都剩不下,今天還留了個全屍,已經算他陸塵心情好了。
他轉身推開小門,進了倉庫。
倉庫內部很空曠,穹頂很高,幾盞應急燈發出暗紅的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味,地面坑窪不平,到處是廢棄的鐵架和木箱。
蘇清寒被放在倉庫正中央,身下墊著一塊深色的舊氈布,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她周圍的地面上,畫著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像用血混著硃砂描出來的。
紋路彎曲盤繞,內外共分三層,每一層都插著幾根黑色小旗。
旗面無風自動,邊緣泛著幽暗的光。
鎖陰邪陣!
陸塵只掃了一眼,便認出了這套東西。
專門用來抽取陰屬性體質的陣法,粗陋歸粗陋,但勝在陰毒。
此刻陣法的核心紋路已經亮起,像一條條細小的血蛇在地面上遊動,蘇清寒體內的太陰之氣正被一絲一絲地往外抽。
陸塵眼神沉了沉。
這種邪陣他在前世見過,專門用來活取陰屬性體質的精元。
被抽乾的人不會馬上死,會像被掏空了的果殼一樣慢慢枯萎,意識清醒,身體卻一點一點涼透。
用在蘇清寒身上,這幫人是打算把她當電池用,抽到一滴都不剩。
「站住!」
一個矮小的男人從鐵架後面走出來,穿著灰色短褂,脖子上掛著一串骨白色的珠子。
他手裡握著一根黑色短杖,杖頭雕成蛇形,蛇眼處嵌著兩顆暗紅的石子。
「你就是陸塵?」
矮小邪修上下打量他,臉上露出幾分玩味。
「我師兄說,就是你這小子壞了他的好事。」
陸塵沒說話,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陣法。
鎖陰陣三層紋路,內層聚陰,中層鎖氣,外層防禦。
陣眼必定藏在三層交錯的節點上,用暗紋掩埋,外面再加點障眼法。
這種陣在他眼裡跟透明的沒區別,他前世破過的仙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種小孩子畫格子似的東西,他連推演都懶得推。
「看也沒用。」
邪修冷笑一聲。
「這鎖陰陣是我花了三天三夜布下的,陣眼隱在三層紋路之中,藏於暗位。
你一個連真氣都沒有的凡夫,別說破陣,靠近一點都會被陰氣侵蝕。我勸你現在跪下,我可以留你全屍。」
陸塵終於把目光落在他臉上,像看一個跳樑小丑一般。
「三層紋路,內陰外煞,中間以血為媒。」
陸塵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如水。
「陣眼就藏在你腳下偏左三寸的那層暗紋下面,不過你怕被人發現,在上面壓了半截斷鐵做掩,對吧?」
矮小邪修臉色瞬間變了。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又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知道?」
陸塵沒再理他,抬腳朝陣中走去。
「找死!」
邪修厲喝一聲,手中短杖猛地往地上一頓。
陣中那些暗紅紋路驟然大亮,一股陰寒的吸力從地面升起,像無數雙無形的鬼手,朝陸塵抓來。
陸塵不閃不避,右腳落下時,恰好踏在陣線最外層的「離位」上。
吸力從他腳邊滑過,像水流遇到礁石,自行分開。
他的仙識,早就把整座陣法的脈絡摸透了。
這陣在他眼裡像一張網,但網的每一個結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離位是網眼最大的地方,踩這裡,陰氣碰都碰不到他。
他又是一步,踩在第二層「坎位」交錯的空檔里。
那些鬼手般的陰氣貼著他的褲腿擦過,怎麼也沾不上他的身。
邪修終於慌了,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短杖上。
杖頭那兩顆暗紅石子亮起,整座陣法開始劇烈震顫,所有黑色小旗同時獵獵翻動。
倉庫里的溫度驟降,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陸塵連眼皮都沒抬。
萬古仙帝,一眼橫穿諸天陣道,區區一個鍊氣期邪修布下的鎖陰陣,在他眼裡和小孩在沙地上畫的格子沒什麼區別。
這種陣就算威力再翻十倍,在他面前也就那樣。
他之所以慢慢走,純粹是不想踩壞地上的紋路,免得陣法反噬傷到蘇清寒。
他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走到陣心,彎腰,把蘇清寒從地上抱了起來。
就在他抱起蘇清寒的瞬間,邪修終於按捺不住,整個人借陣法之力暴起,揮杖砸向陸塵後腦。
杖風陰冷,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陸塵側身,右掌翻出,不帶任何花哨地拍在邪修胸口。
這一掌拍得很輕,甚至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但邪修的臉色在剎那間僵住了,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手中的短杖噹啷落地,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胸口塌了一塊,嘴角溢出一縷黑血。
他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沒想明白,一個沒有真氣的外家把式,怎麼能一掌碎了他的心脈。
陸塵收回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這種人,死一百個他都嫌浪費力氣。
真正讓他心裡不痛快的,是這幫人把蘇清寒當貨物一樣擄來,布陣抽氣,跟屠宰場裡待宰的牲口沒什麼區別。
他前世見過太多邪修拿活人當材料的事,每一次都讓他殺心大起。
陣法失去主持,那些暗紅紋路閃了幾閃,像被斬了頭的蛇一樣迅速黯淡下去。
黑色小旗接二連三地歪倒,空氣中那股陰寒的吸力也隨之消散。
蘇清寒的睫毛顫了顫。
她慢慢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
她看到一張年輕而冷峻的側臉,看到昏暗的倉庫、滿地詭異的紋路和倒在不遠處的人影。
她看到陸塵的肩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氣流在扭曲,像燃燒時的熱浪。
幻覺嗎?!
她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個唯一合理的解釋。
可那股讓她安心的溫暖,卻真實得不像幻覺。
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凍住了一樣,只發出一點極輕的氣音。
陸塵低頭看了她一眼。
「醒了就閉上眼,休息。」
蘇清寒卻沒閉眼。
她看著他,驚懼與迷茫在眼底交織,整個人像沉在冰水裡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本能地不想鬆手。
陸塵沒再說話,抱著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倉庫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照在門外空地上。
一個瘦高的人影靠著一根水泥電線桿,正不緊不慢地拍著手。
掌聲在空曠的舊廠區里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精彩。」
那人從陰影里走出來,黑風衣,細長眼,正是之前在巷口跟蹤陸塵的那個血煞氣男子。
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眼陸塵懷裡的人,又看了眼倉庫里地上的屍體。
「陸塵,我果然沒看錯你。」
陸塵沒動,只是冷冷看著他,說道。
「既然來了,就滾出來。」
那人笑了一聲。
「我早就在了,只是不想打擾你殺人。現在你人也救了,氣也出了,咱們是不是該談談了?」
他抬起手,掌心托著一枚暗紅色的令牌。
那令牌表面刻著一個古怪的獸頭,血煞氣正從裡面絲絲縷縷地往外滲。
陸塵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那獸頭,他認識。
前世在太虛古道的遺蹟里,他見過一模一樣的圖案,刻在一座被封印的邪殿大門上。
那是上古邪道「血煞宗」的標記,一個早該在萬年前就被滅乾淨的宗門。
如今這令牌出現在地球上,出現在一個連修真門檻都沒摸到的邪修手裡,事情比他想得嚴重多了。
陸塵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在翻江倒海。
血煞宗的人如果真把手伸到了地球,那這裡的水就不只是渾了,而是深不見底。
他現在的修為恢復不足十萬分之一,對上血煞宗的正統傳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不打算退。
懷裡的人還昏迷著,身後的倉庫里還躺著邪修的屍體,面前這人明顯是來探他底的。
他陸塵今天要是退了,明天這江南市就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了。
「談什麼?」
陸塵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黑衣男子掂了掂手裡的令牌,笑意更深了。
「談談你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