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以後,陸塵又來到老槐樹底下。
白天那些吵鬧聲,好像被風吹沒了,小區里只剩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老槐樹的樹冠很大,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黑影,把陸塵整個人都罩了進去。
他在樹根旁邊盤腿坐下,從口袋裡摸出剩下的幾顆劣質靈石。
今晚要用的,是他從醫院那兩個邪修身上搜來的全部家底,用完就一點不剩了。
一共四顆靈石,最大那顆有半個雞蛋那麼大,另外三顆只有指甲蓋大小,都是質量很差的雜靈石。
要是放在太虛古道,這種東西連餵靈獸都不夠格。
可現在,陸塵現在就只能靠它們了。
呼——吸——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又沉又慢,胸口起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地下的聚靈陣無聲無息地轉著,一絲絲很淡的靈氣從泥土裡滲出來,順著老槐樹的根往上走,再被他呼吸帶動,吸進經脈里。
凡體境中期到圓滿,差的不是感悟,是實實在在的靈氣積累。
這具身體就像個漏水的木桶,得用很多靈氣去填滿每一寸筋骨和血肉。
以地球現在這點靈氣濃度,老老實實修煉,至少要好幾個月。
陸塵等不了那麼久。
他攤開右手,一顆靈石靜靜躺在手心裡。
體內靈氣湧出來,像細針一樣扎進靈石表面。
劣質靈石外殼很脆,「咔」一聲輕響,一股不太乾淨的靈氣冒了出來。
陸塵臉不改色,像喝水一樣把那點靈氣吸進經脈。
靈氣進體後並不老實,夾著幾絲亂七八糟的陰氣,在經絡里亂沖亂撞。
他運轉上古呼吸法,把丹田當爐子,一點點煉化、剔除那些雜氣。
雜質從毛孔里排出來,在皮膚表面結了一層細汗。
就這樣一遍又一遍。
一顆,兩顆,三顆。
到第三顆時,陸塵明顯覺得丹田脹得慌。
像個裝滿了水的皮袋,再灌就要裂開。
他皺了皺眉,但沒停。
還差最後一顆。
最後那顆最大的靈石,被他一把捏碎。
濃郁的靈氣一下爆出來,像開了個小口子,直接衝進經脈,匯進丹田。
陸塵的氣息猛地往上躥,周圍的空氣都被帶得微微扭曲。
體內「嗡」地輕響一聲,像有人在識海里彈了一下弦。
就在這時候,他神魂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痛來得特別突然,從識海正中間炸開,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去。
陸塵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攥緊。
強行沖關的後遺症來了。
這具身體還是太弱,承載萬古仙識本來就很吃力,現在境界往上升,識海跟著震盪,這股壓力一下放大了好幾倍。
陸塵沒慌,甚至沒睜眼。
他硬忍著腦子裡的抽痛,把呼吸節奏調回最原始的那一層。
上古呼吸法,九淺一深,若有若無。
體內翻湧的靈氣在這呼吸法下慢慢平靜下來,像被馴服的河水,重新沿著經脈緩緩流動。
疼還是疼,但已經能忍了。
陸塵知道,自己必須一口氣衝過去。
衝過去,就是凡體境圓滿;沖不過去,不光修為會退,神魂的舊傷也會加重。
他對危險不陌生,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修煉從來都不是安穩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月亮偏西。
陸塵體內的靈氣像漲潮的海水,一遍遍沖刷經脈、骨骼、臟腑。
凡體境圓滿和中期最大的區別,就是「氣滿自溢」。
整個身體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所有角落都被靈氣浸透,筋骨皮膜之間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支撐。
到這一步,肉身才算真正脫離凡胎,有了承載更強力量的資格。
當最後一絲靈氣歸入丹田,陸塵慢慢睜開眼。
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天空泛起一層青灰色,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響。
陸塵吐出一口濁氣,白色氣柱直直射出一尺多遠,才慢慢散開。
他低頭活動了一下手指,體內力氣很足,卻又收得住,像身體裡多了一條安靜流動的暗河。
成了。
凡體境圓滿!
陸塵站起來,抖了抖衣服上的草屑。
除了一身被汗濕透的舊衣服,和識海深處還剩下的幾分酸痛,沒人能看出他剛完成了一次境界躍升。
他的氣息收得很乾淨,站在晨光里,跟任何一個普通年輕人沒什麼區別。
回到出租屋時,陳虎已經醒了,正蹲在門口練呼吸法。
他看見陸塵,一下站起來,臉上全是緊張。
「陸哥,你昨晚又去那棵槐樹下了?」
「那個趙海,今天肯定來。」
「我找人打聽了,他是趙家外院三大供奉之一,化勁修為,練了三十多年裂碑掌,在江南地下拳場從來沒輸過!」
「哦。」
陸塵脫了外套,拿毛巾擦了把臉。
「不是,陸哥,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陳虎跟在他後面轉來轉去,急得不行。
「化勁啊!」
「比暗勁還高一整個大境界!」
「我師父當年說過,化勁武者一拳能打碎青石板,骨頭硬得像鐵!」
陸塵把毛巾掛好,轉頭看他。
「你師父還說過什麼?」
陳虎一愣。
「啊?」
「有沒有說過,鐵板也能碎?」
陳虎被問懵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差點跳起來。
「陸哥你什麼意思?」
「你還真要去跟他打?」
「他約的今天,我不去,他會自己找上門。」
陸塵走到窗邊,把帘子拉開一條縫,往下掃了一眼。
「而且人已經來了。」
陳虎臉色刷地白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順著陸塵的視線看去。
小區門外,三輛黑色轎車一字排開。
中間那輛的車頭上,趙海雙手抱胸,靠坐在引擎蓋上,身上還是那件灰褐色唐裝。
他就那麼靜靜坐著,像塊生了根的鐵。
周圍十幾個趙家弟子分列兩側,把小區正門堵得嚴嚴實實。
路過的行人紛紛繞道,不敢多看。
陳虎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陸塵卻沒有再往下看。
他轉身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慢慢喝了兩口。
桌上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蘇清寒的消息。
「你沒事吧?」
「我聽說昨天小區那邊有人鬧事。」
陸塵回了兩個字。
「無礙。」
對面沉默了幾秒,又發來一條。
「我昨晚又發作了一次,不重。」
「謝謝。」
陸塵沒再回。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隨手扣在桌上。
陳虎在旁邊干著急,又不敢多問。
他總覺得陸哥越來越深,像潭不見底的水。
可自己心裡那股害怕,又在這種平靜里一點點被壓下去。
「陸哥,我跟你一起去。」
陸塵看了他一眼。
「你在樓上等著。」
「不行!」
「那老東西要是一群人一起上呢?」
「我給你搭把手!」
「你去了,我還得分心。」
陸塵把杯子放下。
「放心,很快回來。」
陳虎還想說什麼,陸塵已經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平穩地響起,越來越遠。
陳虎咬著牙,最後只能趴在窗口,緊張地望著樓下那道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小區大門。
晨光徹底鋪開,把陸塵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落在趙海腳邊。
趙海抬起頭,露出一絲冷笑。
陸塵也停住了腳步,兩個人隔著不到十米,目光撞在一起。
一個穩得像老樹,一個淡得像止水。
清晨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夾著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