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下心中的那股不安,灰袍人終究還是對陸塵出了手。
他掌心那團陰火脫手而出,在半空中一分為三,三分為九。
化作九朵幽綠色的火苗,從九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朝陸塵罩來。
每一朵火苗都只有拇指大小。
可空氣中瀰漫的焦灼感,卻像整條巷子都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連呼吸的空氣,都燙得嗓子發疼。
陸塵側身閃過第一朵,抬腳踢開第二朵。
緊接著身子往下一矮,後面幾朵擦著他頭頂飛過去,燒焦了牆角的青苔。
九朵陰火全數落空。
可那灰袍人的嘴角卻彎了一下。
陰火落地不滅。
九朵火苗沾地即燃,瞬間連成一片火網,把陸塵困在中間。
幽綠色的火焰燒得無聲無息。
可地面上的水泥在龜裂,牆皮在剝落。
連空氣都被燒得扭曲變形。
陸塵的衣角不小心沾到一絲火苗,瞬間就燒穿了一個洞。
皮膚上更是傳來針扎一樣的刺痛。
他剛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火網的邊緣。
灼燙感從脊椎竄上來,像被人潑了一瓢滾燙的沸油。
退路沒了。
「暗殿的陰火,燒的是神魂。」
灰袍人緩步向著陸塵又逼近了幾步,隨後他的掌心裡,又凝出一團更大的火焰。
「我看你你一個煉體期的凡人,拿什麼擋?」
陸塵沒有回答。
他站在火網中央,體內凡體境圓滿的氣血全力運轉,勉強隔開陰火的灼燒。
可靠著氣血硬抗,終究撐不了太久。
這火直燒神魂,比肉體上的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
識海深處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一陣陣鈍痛翻湧上來。
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嘴唇開始發白。
灰袍人走到火網外三步處停下。
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塵,像在看一隻已經落進陷阱里的獵物。
「三更還沒到。」
雖然神魂上傳來陣陣劇痛,但陸塵的神色卻異常平靜。
「不急,慢慢燒。」
陸塵的呼吸越來越重。
陰火的灼燒從外到內,一層層剝開他的氣血屏障。
像有人拿著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刮他的骨頭。
他的雙腿開始發軟,視線邊緣出現了一陣陣的黑影。
再拖下去,他連出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暗殿。」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們找蘇清寒,是為了太陰聖體?」
灰袍人眉頭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那你知道,太陰聖體的消息,最初是從誰嘴裡傳出去的嗎?」
灰袍人微微眯眼。
他的直覺告訴他有詐。
一個快被燒死的人,不該這麼冷靜。
他掌心的火焰猛地一漲,朝陸塵壓了過去。
灰袍人顯然不想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火焰鋪天蓋地壓下來的瞬間,陸塵動了。
他沒有退,沒有躲,也沒有試圖衝破火網。
他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迎著火焰走了上去。
灰袍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找死。
可陸塵沒有死。
他的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兩指之間夾著一枚碎了一半的護身玉符。
符中殘存的靈氣被他一口氣榨乾,在體表形成最後一道屏障。
硬生生扛住了陰火的灼燒。
皮膚被燙得通紅,衣角起火,可他一步不停。
火舌舔過他的臉頰,燒焦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的左臂衣袖燒沒了半截,皮肉上鼓起一串水泡。
痛。
鑽心的痛。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三步。
他走到灰袍人面前。
灰袍人終於慌了。
他反應極快,左手翻掌拍出,掌心裹著一團黑氣。
鍊氣期修士的一掌,足以把凡體境武者的胸骨拍碎。
掌風撲面,陸塵聞到了那股腥臭的煞氣。
他沒有擋。
他側了側身,讓那一掌拍在自己左肩上。
「咔」的一聲悶響。
肩胛骨裂了。
劇痛像一道閃電劈過全身,陸塵的眼前白了一瞬。
他的左臂徹底垂了下去,沒了知覺。
可他右手已經抬了起來。
食指與中指併攏,點向灰袍人的眉心。
灰袍人冷笑。
一個凡人的指頭,能做什麼。
可就在陸塵的指尖距離他眉心還有半寸的時候,他忽然感覺不對了。
一股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從那雙指之間傾瀉而出。
可它比陰火更冷,比刀鋒更利。
灰袍人想退。
他的身體已經動了,腳往後撤了半步。
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股力量直接穿透了他的護體煞氣,鑽進識海深處。
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砸在他神魂最脆弱的地方。
灰袍人的眼睛猛地瞪圓。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瞳孔瞬間渙散。
手裡那團陰火失去控制,「轟」地炸開,把他自己的衣袖燒成灰燼。
灰袍人整個像被人抽走了骨頭,軟軟地跪了下去。
面朝下栽倒在地上。
沒有傷口,沒有流血。
可他體內的神魂已經碎了。
鍊氣期的神識,在萬古仙帝的仙識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陸塵收回手指,身子晃了晃。
他感覺自己的識海像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樣,劇痛一陣陣往上涌。
丹田裡那點稀薄的靈氣躁動不安,經脈中氣血逆沖。
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他沒能壓住,一口血從嘴裡噴了出來,灑在灰袍人的後背上。
眼前更是一陣陣發黑。
殘餘的幾個武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衝進了巷道。
他們繞過灰袍人的屍體,朝陸塵撲來。
陸塵站在原地,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的左臂廢了,識海碎了半邊,丹田裡空得像個殼。
一個暗勁武者已經衝到了他面前,拳頭帶著風聲砸向他的面門。
陸塵往旁邊偏了偏頭,拳風擦著他的耳朵過去,颳得耳廓火辣辣地疼。
他沒有還手。
他只是動了動腳尖。
那武者一腳踩在他剛才用腳尖撥正的石子上,整個人忽然定住了。
像被人點了穴。
然後軟塌塌地倒下去。
第二個衝上來的人收不住腳,踩中了另一顆石子。
同樣的結局。
第三個想繞開,可巷道太窄了。
他一隻腳踩進銅錢鎖住的八門位,身體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陣法還在運轉。
前後不過兩秒,巷道里徹底安靜了。
陸塵站在一地屍體中間,身體微微弓著,一隻手撐著膝蓋。
血從嘴角往下滴,在腳下積成一小灘。
他的視線在模糊,周圍的景物像隔著一層水,晃晃悠悠地變形。
識海深處的鈍痛已經變成了持續的刺痛。
每跳一下,都像有人拿釘子往他腦子裡楔。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穩住丹田裡亂竄的氣血。
然後慢慢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邁步朝巷口走去。
走了兩步。
腳下一軟,膝蓋差點跪下去。
他伸手扶住了牆壁,指尖在磚面上劃出幾道白痕。
視線越來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甚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清了。
他咬著牙,又往前邁了一步。
第三步沒能邁出去。
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身體往前栽,膝蓋彎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鋸斷的樹,朝地面倒去。
意識在最後一刻還保持著清醒。
他知道自己正在倒下,可四肢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仙基在震動,識海在翻湧,丹田裡空得像個被掏空的殼。
要摔在地上了。
可他沒有摔到地上。
一雙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不算有力,甚至有些纖細,可扶得很穩。
陸塵的頭歪過去,靠在了一個偏涼的肩膀上。
鼻尖飄過一絲極淡的清冷氣息,像冬天的雪落在梅花上。
「陸塵。」
那個聲音很冷,帶著慣常的疏離。
可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微微發顫,連她自己都沒壓住。
「你醒醒。」
陸塵想開口,可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一點含混的氣音。
他的意識像一盞快耗盡的油燈。
在徹底熄滅之前,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張蒼白而清冷的臉。
那雙眼睛裡有驚、有慌、有某種她平時絕不會承認的緊張。
蘇清寒扶著他,半跪在滿是血跡的巷道里。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
白大褂的下擺沾了灰,額角還有跑過來時被風吹亂的碎發。
遠處,警笛聲正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