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院門歪斜著掛在門框上,像被人踹了一腳後就沒再管過。
巷道里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輛警車和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巷口。
特九局的人正在忙碌。
穿便衣的、穿制服的,把昨晚的屍體逐一登記、裝袋。
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干慣了這種活。
陸塵沒有靠近。
遠遠看了一眼後,就繞到了後面的小巷。
陳虎蹲在後門口,看見陸塵回來,騰地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
「陸哥!你沒事吧?昨晚我給你打電話一直打不通,我差點報警!」
「手機沒電了。」
陸塵進了院子,掃了一眼地上的痕跡。
陣法昨晚已經被他撤掉,殘留的石子和銅錢散落在巷道各處,看不出任何規律。
特九局的人要查,也只能查到一堆莫名其妙的死人和一個死掉的鍊氣邪修。
「昨晚那個灰袍人……」
陳虎跟在後面,聲音不由自主有些發緊。
「死了。」
陸塵回答得很隨意,仿佛在說自己隨意踩死了一隻螞蟻一般。
陳虎張了張嘴,咽了口唾沫,沒再追問。
陸塵進屋,換了件乾淨衣服,把剩下的護身玉符收好。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閉目調息。
識海深處仍然隱隱作痛。
昨晚強行催動仙識反殺鍊氣邪修,代價不小,仙基上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紋,得儘快修補。
他正想著,突然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蘇清寒的號碼。
「餵。」
對面沉默了一秒,然後蘇清寒的聲音傳過來,語氣比平時更冷。
「陸塵,你教我的那個呼吸法,能再說一遍嗎?」
陸塵微微一愣。
昨晚他昏迷的時候,確實在蘇清寒公寓裡說了些東西。
但具體說了什麼,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不過蘇清寒既然問了,那就說明她在意。
「電話里說不清楚。」
陸塵說道。
「你在哪?」
「公寓。」
「我過去。」
半小時後,陸塵站在蘇清寒公寓門口。
蘇清寒打開門,她身上換了件灰色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扎著。
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還是很蒼白。
她沒請他進去,只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那個呼吸法。」
她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陸塵把手插在兜里,也沒往裡走,就站在門口。
他想了想,用一種極慢、極清晰的語調把一套基礎吐納法說了一遍。
這套法門比他之前教陳虎的更細、更慢、更溫和。
不追求氣血的爆發,只求在呼吸之間慢慢安撫經脈里的太陰之氣。
蘇清寒聽得仔細,眉心微蹙,像是在跟著默念。
「你試一遍。」
陸塵淡淡說道。
她閉上眼,按他說的節奏呼吸。
第一輪還沒什麼感覺。
第三輪的時候,她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按住了小腹。
那裡,一直像揣著塊冰的丹田位置,第一次有了一絲溫熱。
她睜開眼,看著陸塵。
目光裡帶著一種她藏不住的驚疑。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會點東西的人。」
陸塵第二次給出同樣的回答。
蘇清寒看了他幾秒。
「你教陳虎的那套呼吸法,跟這個不一樣。你給我的這個,更細,更慢,像是專門給體弱的人用的。你知道我體質特殊,不能猛補,只能用溫水慢熬。」
讓陸塵意外的是,蘇清寒的感官如此敏銳,竟然能察覺到這一點,對於蘇清寒的問題,陸塵沒否認。
蘇清寒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她沒有追問,只把話鋒一轉。
「你怎麼知道蘇家的事?」
「猜的。」
陸塵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上次接到電話之後臉色不好。再結合趙家逼婚、蘇家聯姻這些事,江南蘇家只是明面上的,隱世蘇家才是真正管事的。你的血脈,對隱世蘇家來說,才有價值。」
蘇清寒沉默了幾秒。
「你連這個都能猜到。」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種家族通過血脈至親換取利益的事,陸塵見過的何止百件。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蘇清寒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樓下停了一輛黑色奔馳,車牌是蘇家的。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
身後跟著兩個身材結實的年輕人,一看就是練家子。
「蘇家的人。」
蘇清寒低聲說道。
「我叔父,蘇正明。」
陸塵也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仙識輕輕一掃,兩個年輕人都是暗勁武者。
那個蘇正明氣息平平,但身上帶著一件靈器。
品級很低,大概就是塊開了光的玉,能擋住普通邪祟。
放在世俗里算稀罕物件,在陸塵眼裡跟塊鵝卵石沒區別。
蘇正明上樓的速度很快。
三分鐘後,門鈴響了。
蘇清寒看了陸塵一眼。
陸塵靠在牆邊,雙手插兜,沒什麼表示。
她走過去開了門。
「清寒。」
蘇正明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長輩特有的那種笑,眼睛裡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他的目光越過蘇清寒,掃了一眼屋裡的陸塵,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幾天沒回家了,家裡都很擔心。」
「我值班。」
蘇清寒淡淡地說道。
「值班值到公寓裡來了?」
蘇正明不請自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篤篤的響聲。
他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陸塵,像在看一件擺錯地方的物件。
「這位是?」
「朋友。」
「朋友。」
蘇正明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扭過頭,上下掃了陸塵一眼,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T恤和那雙舊運動鞋上停了一瞬。
「清寒,你交朋友的眼光,倒是越來越接地氣了。」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笑話。
可話里的惡意,藏都藏不住。
蘇清寒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叔父,你有事說事。」
「行,說事。」
蘇正明收了笑,身子往前傾了傾。
「族裡給你安排的路子,是為你好。趙家那邊雖然趙無極廢了,但聯姻的事可以換人。你總這麼躲著,不是辦法。」
「我說了,我不會聯姻。」
聽到蘇清寒的回答。蘇正明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往前逼了一步。
「清寒,你別任性。族裡的決定,不是你能改的。」
他頓了頓,又偏頭看了陸塵一眼,嘴角撇了撇。
「還有,別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裡帶。蘇家血脈金貴,讓外人沾了邊,族裡追究下來,你擔不起。」
這話說得明明白白。
陸塵在他嘴裡,成了「不三不四的人」。
蘇清寒的嘴唇抿緊了,正要開口,蘇正明已經偏頭對身後兩個年輕人使了個眼色。
兩人同時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把蘇清寒的退路堵住了。
「清寒,別逼我動粗。」
蘇正明警告道。
「她說了,她不回去。」
就在這時,陸塵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聲音很淡。
蘇正明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陸塵。
陸塵還靠在牆邊,姿勢鬆散,雙手插兜,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甚至連站都沒站直,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閒話。
蘇正明的眼裡閃過一絲惱意。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窮酸小子,也敢在他面前搭話。
「你算個什麼東西?」
蘇正明的聲音冷下來,一字一句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蘇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我勸你現在就滾出去,別給自己找不痛快。像你這種人,在街上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陸塵沒說話。
他慢慢抬起目光,落在蘇正明臉上。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可蘇正明身後的兩個暗勁武者,同時僵住了。
左邊的那個感覺自己的後脊梁骨忽然一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盯上了。
右邊的那個腿肚子一軟,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額頭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
蘇正明沒注意到身後兩人的異樣。
他還盯著陸塵,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陸塵偏了偏頭,看著他。
那動作很慢,像一頭睡醒的猛獸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闖入領地的野狗。
「你剛才說,讓她回去認錯?」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不像話。
可整間屋子的空氣,忽然沉了下來。
蘇正明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那個年輕人的眼神,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站在邊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面藏著他惹不起的東西。
「認什麼錯?」
陸塵往前邁了一步。
蘇正明退了一步。
「聯姻的事,是她不願意。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替她做主?」
陸塵又邁了一步。
蘇正明又退了一步。
他的後背撞上了沙發扶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身後兩個暗勁武者想上前攙扶,可兩人的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我……我是她叔父!」
蘇正明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聲音又尖又啞,完全沒了剛才的從容。
「叔父?」
陸塵的聲音很淡。
「她姓蘇,你也姓蘇。她身上流著蘇家的血,你也流著蘇家的血。可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嗎?」
蘇正明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塵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姿態,像一位帝王在看一個跪在殿前求饒的臣子。
「滾。」
一個字。
蘇正明轉身就走。
兩個暗勁武者跟在後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
樓道里傳來皮鞋踩空台階的踉蹌聲,狼狽得連門都忘了關。
蘇清寒站在原地,看著門口空蕩蕩的走廊,又回頭看著牆邊的陸塵。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距離感。
「他們怕你。」
她驚疑不定地問道。
「怕鬼。」
陸塵輕聲回答道。
蘇清寒沒有笑。
她走到門口,拿起掛在玄關的外套,披在身上。
經過陸塵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陸塵,謝謝你。但我的事,你別卷進來。」
她下了樓,上了那輛黑色奔馳。
車門關上,車子啟動,漸漸遠去。
蘇正明在車裡說了什麼,蘇清寒沒有回頭。
陸塵站在窗邊,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他的眼神慢慢沉下來,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了兩下。
「蘇家,隱世血脈……」
他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