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寒被帶到蘇家別墅時,已經是中午了。
別墅在城郊的半山腰上,青瓦白牆,前後兩進院子。
門口種著兩排修剪整齊的羅漢松,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打理的。
蘇正明把她領進正堂。
堂上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蘇家現任家主蘇伯庸,六十出頭,花白頭髮,面容清癯。
一雙三角眼半闔著,看不出情緒。
另一個是位四十來歲的婦人,穿墨綠色旗袍,手腕上戴著一隻翠鐲。
是蘇清寒的姑母蘇秀容。
蘇清寒站在堂中,脊背挺直。
蘇伯庸先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
「清寒,你在外面住了幾天,脾氣也該消了。趙家的事過去了,族裡給你另尋了一門親事。」
蘇清寒沒有接話。
「天劍宗的內門弟子,叫葉無道。」
蘇秀容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天劍宗是隱世大宗,實力遠在趙家之上。葉公子年紀輕輕已是鍊氣九層,半步築基,在宗門裡很受器重。你嫁過去,對你、對蘇家,都是好事。」
蘇清寒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不嫁。」
聞言蘇伯庸的眼皮抬了抬。
蘇秀容的笑容也收了回去,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道。
「清寒,你也不小了。族裡養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由著性子來的。葉公子那邊已經應了,聘禮都收了。」
「收了可以退。」
「放肆。」
蘇伯庸終於開口,語氣不重,卻帶著家主的分量。
「這件事我和你姑母已經定了。你不願意也得願意。三天之後,天劍宗來人接你。」
蘇清寒的手指在身側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沒有吵,也沒有鬧。
她清楚地知道,在蘇家,吵和鬧從來都沒有用。
「我爹知道嗎?」
她只問了這一句。
蘇伯庸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你爹那邊,我會跟他說。」
蘇清寒懂了。
她爹做不了主。
她爹臥病在床三年,連這棟別墅的大門都出不了。
蘇家養著他,也拿捏著她。
她如果敢跑,她爹的藥就會斷。
她如果敢鬧,她爹就會被挪到更差的地方去。
這些話從來沒有人明說過。
可蘇清寒從小在這棟宅子裡長大,耳濡目染,早就學會了怎麼聽懂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我爹的藥,不能斷。」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蘇秀容放下茶杯,嘴角彎了彎。
「清寒,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只要你乖乖嫁過去,你爹的藥,族裡一日都不會少。」
這話說得很輕。
可分量比刀子還重。
蘇清寒的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印。
她沒有再說話。
蘇秀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手機給我。」
蘇清寒看了她一眼,沒有動。
蘇秀容自己伸手,從她外套口袋裡把手機掏了出來。
她翻了一下通話記錄,看到最近幾個聯繫人里有一個名字被反覆撥出。
眉頭皺了皺,隨手把那幾個號碼刪了。
然後把手機揣進自己手包。
「這幾天你就住家裡,哪也別去。你表妹會給你送飯。」
蘇清寒被帶到了後院二樓的一間客房。
房間乾淨整潔,窗戶外面裝了防盜網,門從外面鎖上了。
她坐在床沿,聽著門鎖落下的聲音。
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冷白光的吊燈。
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醫院的太平間還冷。
第一天,她沒吃送來的飯。
第二天,她開始練陸塵教她的那套呼吸法。
不是為了修煉。
只是為了讓胸口那股堵得發悶的氣能順一順。
她盤腿坐在床上,按照陸塵說的節奏,一呼一吸,極慢極慢。
第一次完整練完,她發現小腹里那股寒氣似乎安穩了些。
可胸口的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些。
她知道自己在煩。
她煩的不是被關在這裡。
她煩的是,她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站在她公寓門口、用極慢的語調教她呼吸法的男人。
那個在巷子裡昏倒之前、用兩指捏碎了鍊氣邪修神魂的男人。
那個只說了「不算欠」三個字就轉身走了的男人。
她盯著窗外焊死的防盜網,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被人從蘇家手裡搶出來,居然是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無業游民。
可他在哪?
他知不知道她被關在這裡。
就算知道了,他敢來嗎?
蘇家不是趙家。
這棟別墅里,明面上就有兩個暗勁武者守著,暗處還有什麼,她不清楚。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等到第三天,天劍宗的人就要來了。
蘇家別墅外面,月色被薄雲遮了大半。
陸塵蹲在別墅後山的一棵老樟樹上。
仙識貼著地面緩緩鋪開。
他沒進院子。
蘇家別墅四周布著一層極淡的警戒禁制。
品級很低,大概是某個鍊氣修士留下的,能感知到修士的氣息靠近。
但陸塵修的是太虛古經,氣息與地球靈氣體系不同。
禁制對上他的仙識幾乎沒有反應。
他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今天下午打坐調息的時候,丹田裡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顫。
那震顫與蘇清寒體內太陰之氣的波動頻率完全吻合。
他教給蘇清寒的呼吸法,本質上是以自身呼吸引導太陰之氣歸經。
練過之後,兩人的氣息之間會留下一種極淡的共振聯繫。
這種聯繫隔了半個城市還能被他捕捉到,說明蘇清寒的情況不太對。
她的太陰之氣在紊亂。
雖然不像上次暴動那麼劇烈,但波動的幅度不正常。
像是被什麼情緒壓著,一直壓一直壓,壓到快繃不住了。
陸塵的仙識掃過別墅二樓,很快找到了蘇清寒的氣息。
她在二樓西側最裡面那間房,呼吸比平時急促,但節奏沒有亂。
她在練呼吸法。
練到第三輪的時候,陸塵感覺到了。
她氣息的波動忽然變得很不穩定。
丹田裡那團太陰之氣在亂竄,呼吸法的節奏被打斷了一次,又硬生生接了回去。
她在生氣。
很生氣。
陸塵蹲在樹上,想了一會兒。
以蘇清寒的性子,被軟禁三天,不吵不鬧。
但那股氣一直憋著,憋到呼吸法都壓不住。
這姑娘確實倔。
可倔歸倔,人還在裡面。
他看了看別墅的布局。
前後門都有人守著,院子裡有兩條狗,北側圍牆角落有個攝像頭。
二樓那間房的窗戶外面,防盜網是焊死的。
陸塵從樹上滑下來,繞到別墅後面的矮坡上,貼著牆根靠近了二樓窗戶下方。
防盜網的鐵條不算粗,普通鉗子就能剪開,但會發出聲響。
他沒帶工具,也不需要。
他蹲在窗台下,伸手搭住防盜網最下面那根鐵條的邊緣。
指尖微微一勾。
凡體境圓滿的氣力順著鐵條灌進去。
鐵條根部與窗框的焊接點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
一根,兩根,三根。
足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的寬度。
陸塵扒住窗台,翻身而上,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蘇清寒正坐在床上,閉著眼。
呼吸法的節奏第三次被打斷。
她皺著眉,正要重來。
忽然聽到窗欞上傳來極輕的兩下叩響。
她猛地睜開眼。
窗外,陸塵蹲在窗台上,一隻手扒著窗框,另一隻手抬到唇邊,食指輕輕抵住。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側臉上勾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蘇清寒看著他,愣了兩秒。
她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堆念頭。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他怎麼知道她在這裡?
他怎麼找到的?
他一個人來的?
外面那些守衛呢?院子裡的狗呢?那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鍊氣修士呢?
她忽然發現自己心跳得很快。
比被關進來那天還快。
她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
是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堵在胸口,熱熱的,壓不下去。
就像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一束光。
可她嘴上只說了一句。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練呼吸法的時候,氣息亂了。」
陸塵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
「三次。我猜你出事了。」
蘇清寒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問他怎麼能感應到自己的氣息,也沒問他怎麼避開蘇家的警戒禁制。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像是確認了什麼。
然後點了一下頭。
「我跟你走。」
陸塵伸手,她握住他的手,翻上窗台。
陸塵退到防盜網缺口處,先下去,在下面接住她。
她落地的時候腳下踩到一顆石子。
聲音不大,但在夜裡格外清晰。
前院那兩條狗同時叫了起來。
蘇清寒的背一僵。
陸塵頭也沒回,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朝後山方向掠去。
速度快得不像話。
蘇清寒只感覺腳下的地面在飛速後退。
風聲灌進耳朵,別墅的燈光很快就縮成了一團小小的光點。
犬吠聲被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