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寒被陸塵帶著，從後山一路繞到了蘇家別墅的北側。
她沒問要去哪。
陸塵也沒說。
兩個人沿著山路走了十幾分鐘，在一處矮牆前停下。
牆裡面是蘇家祖祠的後院，平日裡除了逢年過節，很少有人來。
「來這裡做什麼？」
蘇清寒低聲問。
「你身上的太陰之氣，光靠呼吸法壓不住。得找到根源。」
陸塵翻過矮牆，伸手把她拉了上來。
「蘇家的功法，你應該練過。」
蘇清寒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時候練過。但後來每次練完都發冷，就停了。」
「那說明功法有問題。」
陸塵朝祖祠正殿走去。
「你母親練過嗎？」
聞言蘇清寒的腳步頓了一下。
「練過。」
她的聲音很輕。
「她走的時候，不到三十。」
陸塵沒再多問。
他推開祖祠的木門，閃身進去。
祖祠不大，正中供著一排牌位，兩側牆上掛著幾幅畫像。
靠東牆有一隻舊木櫃，櫃門沒鎖。
陸塵拉開櫃門，裡面摞著幾本線裝冊子。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掃了一遍。
封面上寫著三個字：玄月訣。
蘇清寒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本冊子，嘴唇抿緊了。
她認得這個東西。
小時候她練過上面第一層的吐納法，每次練完都冷得直哆嗦。
她娘也練過，後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陸塵翻頁的速度很快，但每一行都看得極認真。
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翻到第七頁，停了一次。
翻到第十二頁，又停了一次。
「果然。」
他把冊子合上，轉頭看著蘇清寒。
「什麼？」
「這功法，女子不能練。」
蘇清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玄月訣，走的是陰寒一脈，男子練了沒什麼，最多是功力偏寒。可女子本身就是陰體，再練這種功法，等於往冰里加水，越練越寒。」
陸塵指著冊子。
「第一處，第三頁的引氣入脈法，方向反了。寒氣本該走帶脈，它卻導向沖脈。第二處，第七頁的運功圖，有個節點畫錯了，任脈和陰維脈連到了一起。第三處，第十二頁的收功法，缺了一步散陰訣，練完不收，寒氣全淤在丹田裡。」
他每說一句，蘇清寒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種練法，二十歲之前看不出問題。二十歲之後，每練一次，寒氣就重一分。」
陸塵合上冊子，放回原處。
「三十歲之前，經脈會被寒氣徹底浸透。到那時候，就算是築基修士來救，也救不回來了。」
蘇清寒站在祖祠中央，許久沒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排牌位里最靠左的那一塊。
上面的名字，她從小看到大。
每一次問起，家裡人都說「你娘是病走的」。
可她記得很清楚，她娘走的時候，手是冰的，臉是白的，嘴唇發紫。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死人才有的寒意。
「我娘……」
她開口，聲音有些干。
「她也是練這個練死的？」
陸塵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蘇清寒的拳頭攥緊。
她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哭。
她只是盯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陸塵嘆了口氣，接著問道。
「這功法是誰傳下來的？」
「蘇家祖上傳下來的。」
聽完蘇清寒的回答，陸塵點點頭繼續說道。
「至於是不是完整的，我就不知道了。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什麼？」
「你娘的死，不是意外。練這種殘缺的功法，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蘇家的長輩不可能看不出來。可他們還是讓你練了。」
陸塵的聲音很平靜。
「你只是被拿來試功的棋子。」
蘇清寒的瞳孔縮了一下。
就在這時，祖祠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誰在裡面！」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緊接著，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從窗格里打進來，照得滿屋通明。
陸塵偏了偏頭，仙識向外一探。
祖祠前後門各來了兩個人，都是暗勁武者。
後面還跟著一個腳步沉穩的老者，氣息比趙海還要渾厚幾分。
化勁。
祖祠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五十來歲的灰發老者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個黑衣武者。
老者面容瘦削，顴骨很高，一雙三角眼陰沉沉的。
他是蘇家三長老，蘇伯年。
「蘇清寒？」
蘇伯年一眼認出了她，臉色沉了下來。
「大半夜的，你不在屋裡待著，跑祖祠來做什麼？還帶了個外人。」
他的目光掃過陸塵，帶著審視和敵意。
「祖祠禁地，外人擅入，按族規該廢去雙手。」
蘇伯年邁步進門，聲音冷硬。
「至於你，清寒，私自離開禁閉室，罪加一等。跟我回去。」
蘇清寒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陸塵身前。
「三叔。」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回去再說。」
「我娘是怎麼死的？」
蘇伯年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陸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一瞬。
「你娘是病死的。」
蘇伯年眉頭微蹙，冷聲開口說道。
「問這些做什麼？」
「玄月訣，是不是有問題？」
蘇清寒沒接他的話，直接說了出來。
「第三頁引氣入脈方向反了，第七頁運功圖節點錯位，第十二頁缺收功散陰訣。練到二十歲之後，寒氣入髓，三十歲之前經脈盡毀。我娘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
祖祠里安靜了一瞬。
蘇伯年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層古井無波的表面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陰沉和惱怒。
「誰告訴你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不用管誰告訴我的。」
蘇清寒打斷他繼續說道。
「我只問你，是，還是不是？」
蘇伯年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冷笑了一聲。
「是又怎麼樣？」
他把手負到身後，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戳破後的坦然。
「玄月訣是祖上傳下來的功法，本就不全。蘇家女子體質特殊，練了會出問題，族裡一直都知道。」
蘇清寒聽到蘇伯年的回答，心裡一片冰涼，手指不自覺微微發抖。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讓我娘練？為什麼還讓我練？」
「因為不練不行。」
蘇伯年的聲音冷下去。
「蘇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玄月訣。沒有這門功法，蘇家在隱世世家裡什麼都不是。你娘那時候，族裡正在和天劍宗談合作，需要有人把功法練到第三層，用來交換資源。你娘練了，蘇家拿到了第一筆靈石。」
蘇清寒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白得幾乎透明。
蘇伯年似乎覺得說得夠多了，抬手一揮。
「行了，這些陳年舊事不用再提。你今晚偷入祖祠，私自帶外人窺探族中機密，這兩條罪加起來，足夠廢你武功逐出蘇家。現在跟我走，我可以在長老會上替你求個情，從輕處置。」
蘇伯年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四個黑衣武者同時上前一步。
就在這時，陸塵突然開口說道。
他一直站在蘇清寒身後，靠著牆，雙手插兜，從始至終沒動過。
整個人鬆散得像在自家院子裡乘涼。
可這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了過去。
「你們蘇家的功法，我知道完整的版本。」
陸塵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只是，蘇伯年聞言，表情瞬間僵住。
他轉過頭，盯著陸塵，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厲色。
「你說什麼？」
「完整的玄月訣。」
陸塵看著他，語速不快不慢。
「第三頁的引氣入脈要改走陰蹺脈，不是帶脈。第七頁的運功圖，在任脈和陰維脈之間缺了一個中轉節點，這個節點在氣海穴和關元穴之間，差一寸都不行。第十二頁的收功法，需要配一味玄陽草來調和寒氣，否則陰氣散不出去，全淤在丹田裡。」
他每說一句，蘇伯年的臉色就變一分。
從陰沉到驚疑，從驚疑到震驚。
到最後，蘇伯年的嘴唇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些東西，是蘇家幾代人翻遍古籍、耗盡心力都沒能補全的缺陷。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翻了幾頁冊子，隨口就說了出來。
這不可能。
可偏偏他說的每一處關於功法的漏洞，每一個字都對。
蘇伯年自己就練過玄月訣，第三頁的引氣入脈他練了三十年，每次都覺得彆扭，可從來不知道哪裡不對。
現在被人一句話點破，那種感覺就像堵了幾十年的水渠被人一鏟子挖通了。
「你……你怎麼知道——」
蘇伯年的聲音有些發乾。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
陸塵打斷他，把蘇清寒往身後輕輕拉了拉。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今晚跟我走。你們蘇家，攔不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連站都沒站直。
可祖祠里所有人都覺得，頭頂上懸了一把刀。
蘇伯年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他咬了咬牙，退後一步，抬手一揮。
「偷看祖傳功法，還污衊我蘇家絕學，今晚別想走！」
他的聲音陰沉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可尾音里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把他們拿下。女的留手，男的不必留活口。」
四個化勁武者同時撲了上來。
陸塵嘆了口氣，把蘇清寒往後推了一步。
「站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