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家的老房子在城東菜市場後面,兩室一廳,收拾得還算乾淨。
陸塵把蘇清寒帶過來的時候,陳虎正蹲在客廳里練呼吸法。
看見蘇清寒進來,他愣了一下。
隨即手忙腳亂地把沙發上的髒衣服收走,又把茶几上的泡麵盒扔進垃圾桶。
「陸哥,蘇醫生,你們怎麼……」
「借住一晚。」
陸塵鄒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你睡沙發。」
陳虎點頭如搗蒜。
「行行行,我睡哪兒都行。」
蘇清寒沒說什麼客套話,在沙發上坐下來,神情比平時更淡。
她的手機被蘇秀容收走了,身上只有那件白大褂和一件薄外套。
陳虎翻箱倒櫃找出一套乾淨的T恤和運動褲,又抱了床被子出來。
「蘇醫生,這衣服沒怎麼穿過,乾淨的。」
蘇清寒接過衣服,低聲道了句謝,去衛生間換了。
出來的時候,寬大的灰色T恤套在她身上,袖子卷了兩圈,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陳虎只看了一眼,就趕緊把目光挪開了。
陸塵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從蘇家祖祠順手帶出來的殘缺玉簡,攤在茶几上。
玉簡不大,巴掌長短,邊緣碎裂,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紋。
他手指撫過紋路,仙識順著指尖滲入,逐行辨識。
這是一塊記錄陣法的玉簡。
大部分內容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中間一小段還能辨認。
上面標註了一個坐標,在城北郊外。
聚靈陣,品級不低。
蘇清寒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很久。
陳虎識趣地躲進臥室,把客廳讓給兩人。
「你想說什麼?」
陸塵先開了口。
蘇清寒抬起眼。
她的目光有些散,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東西。
「我從小就做一個夢。」
她說。
「隔一段時間就會做一次,最近越來越頻繁。」
陸塵看著她,沒有打斷。
「夢裡有一座宮殿,很大,很暗。到處都是黑色的石頭,上面刻著我看不懂的字。
我在宮殿裡走,走不到頭,每一條路都通到更深的地方。
最後總會走到一扇門前,門是關著的,我想推開,可每次推到一半就醒了。」
她的聲音很輕,語速比平時更慢。
說完之後,她看著陸塵,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陸塵的手指在玉簡上停住了。
「門是什麼顏色?」
「銀色,像月光。」
蘇清寒繼續說道。
「上面有紋路,彎彎的,像——」
「月牙。」
蘇清寒的瞳孔微微一縮。
陸塵把玉簡放在茶几上,靠回沙發。
他之前給蘇清寒壓制太陰之氣時,在她手腕上看到的那個月牙印記,和她說的是同一種紋路。
上古太陰封印的標記。
「你夢到的那個地方,應該是上古封印的殘影。」
陸塵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的太陰聖體跟那個封印之間有共鳴。封印鬆動的時候,你就會通過夢境感知到。」
只是聽完陸塵的解釋,蘇清寒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隱世蘇家把你養在江南,定期檢查你的體質,安排你聯姻,又逼你練殘缺的功法。」
陸塵說話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不是在養一個旁支千金。他們在養一個祭品。」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臥室里陳虎的呼吸聲都輕了,顯然正貼著門偷聽。
蘇清寒沒有震驚。
她只是在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手腕翻過來看了看。
皮膚白皙光潔,月牙印記早已隱去,什麼也看不見。
「我娘也是太陰聖體?」
蘇清寒心中已經有了大概的推測。
「很有可能。」
陸塵繼續說道。
「所以你娘練玄月訣才會那麼快出事。
太陰聖體加上殘缺功法,等於往冰窟里潑冷水。
隱世蘇家大概早就發現了你的體質,特意把你留在江南旁支,等合適的時機再帶走。」
蘇清寒攥緊了手腕,指節泛白。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陸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把玉簡收回口袋,站起身。
「你先在這裡住兩天。陳虎會照應你。明天晚上我要處理點事,處理完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城北。那裡有一座殘陣,跟你的體質有關。」
陸塵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如果你信我。」
蘇清寒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兩秒。
「我信。」
陸塵出了陳虎家,沿著舊街往小院方向走。
夜風很涼,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盞忽明忽暗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趙無極和鄭三爺放出的消息,擺明了是鴻門宴。
城西廢廠,明天晚上。
他們選那個地方,是因為那裡夠偏,夠亂,出了事也沒人管。
鄭三爺手底下有多少人,什麼層次,他現在還不清楚。
但他能確定一點,趙無極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所以今晚,他需要再往前走一步。
陸塵回到小院的時候,月亮剛過中天。
他走進院子,在棗樹下挖出埋在土裡的藥瓶和幾枚靈石。
藥瓶里的培元丹已經吃完了,只剩底上一層碎渣。
靈石是從被殺死的邪修身上搜出來的,只可惜總共才有三枚,而且品質都很差,雜質占了七成以上。
但加上古槐下面那座聚靈陣的殘存靈力,勉強夠沖一次。
他在棗樹下盤膝坐下,把三枚靈石握在掌心,閉上眼。
仙識緩緩沉入丹田,牽引著體內凡體境圓滿的靈力,沿著經脈一遍遍沖刷。
每一次循環,都像是在為一座即將溢滿的水池繼續灌水,水位一點點逼近池沿。
他需要衝開那條線。
凡體境到凝元境之間有一道坎。
凡體修的是肉身根基,凝元則是將靈力凝為實質,在丹田中結出第一縷「元力」。
地球上的鍊氣九層到築基,走的是類似的路徑。
可陸塵修的是太虛古經,根基比地球功法紮實得多,突破需要的靈氣量也大得多。
三枚靈石握碎之後,靈氣湧入經脈。
不夠。
遠遠不夠。
陸塵咬了咬牙,把仙識往古槐根部探去。
聚靈陣的殘存靈力被他毫不客氣地抽了出來,灌入丹田。
丹田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
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燒紅的刀,在經脈壁上刮。
陸塵的額頭滾下汗珠,牙關被咬得咯咯作響。
他調動萬古仙庫中的一段記憶。
那是太虛古經中專門用來穩固根基的「太虛凝元訣」。
這門功法他前世根本沒怎麼用過,因為太基礎了。
可此刻,正是它派上用場的時候。
靈力在丹田中翻湧、壓縮、旋轉。
一遍,兩遍,十遍。
每一次旋轉,都讓那團靈力氣團更凝實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丹田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響。
像是一顆種子在冰封的泥土裡裂開了殼。
凝元境!
陸塵睜開眼。
他的眼底有光一閃而過,隨即收斂。
渾身的汗已經濕透了後背的衣服,可體內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丹田中那團靈力不再是散亂的氣態,而是凝成了一縷極細、極實的元力。
像一根銀線盤踞在丹田正中。
他感受著體內這股全新的力量。
凡體境圓滿到凝元境,看似只差一步,實際戰力至少翻了一倍。
此刻如果再對上趙海那種化勁武者,他連側身都不用。
但鄭三爺不是趙海。
陸塵站起身,把藥瓶和玉簡收好。
正要回屋,仙識忽然動了一下。
小院外面,約莫兩百米外的一棟廢棄居民樓頂,有一道視線正落在他身上。
很輕,很遠,但帶著一股陰冷的窺探意味。
陸塵的仙識順著那道視線追過去,看到一個趴在樓頂天台邊緣的身影。
那人穿著黑衣,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他身上有極其淡的血煞氣,不重,但確實是暗殿外圍的氣息。
陸塵沒有回頭,也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院子裡,朝著那個方向微微偏了偏頭。
樓頂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望遠鏡猛地一抖,縮回了天台裡面。
幾秒後,一道極低的通話聲順著夜風傳過來。
斷斷續續,但陸塵憑藉仙識聽得清清楚楚。
「目標還在小區……沒走……今晚動手?」
那頭的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句。
聲音粗啞,帶著一種老煙嗓磨出來的陰狠。
「盯著。明天晚上,城西廢廠。讓趙無極先上,我們收尾。」
陸塵收回仙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收尾?
他轉身推開屋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