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拉著蘇清寒翻過矮牆之後,並沒有走出去多遠。
兩人在牆根下站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陸塵鬆開手,轉身往回走。
蘇清寒愣了一下:「你做什麼?」
「回去。」
陸塵的腳步沒停。
「有些事,當面說清楚比背後拆穿有用。」
蘇清寒看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她心裡其實很清楚,蘇萬川那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沒用,你跟他講情分更沒用。
他只看一件事,你手裡有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陸塵手裡有,所以他才肯回去。
可她也知道,蘇萬川不會輕易鬆口。
那個老東西在蘇家掌了四十年的舵,什麼風浪沒見過。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想從他嘴裡撬出東西,哪有那麼容易。
兩人重新走進祖祠的時候,蘇伯年還半跪在地上。
右肋的酸麻剛退下去一點,正撐著椅子腿往上爬。
他的腦子裡一團亂麻。
右肋下那一記手刀留下的酸麻還在,像是有人往他骨頭縫裡灌了醋。
他活了五十多年,從來沒被人一招制住過。
更讓他心慌的是,那個年輕人出手的時候,他連反應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生出來。
四個護衛東倒西歪地靠在牆根,一個胳膊還耷拉著,一個捂著鼻子,鼻血糊了滿臉。
蘇萬川拄著紫檀拐杖站在正堂門口,渾濁的老眼盯著去而復返的陸塵,眉頭擰成了一團。
「年輕人,你還回來做什麼?」
「聊聊。」
陸塵徑直走進正堂,掃了一眼。
正堂比祖祠寬敞不少,太師椅擺了兩排,牆上掛著蘇家歷代家主的畫像。
他拉了把椅子,大大方方坐下。
蘇清寒站在他身側,沒有坐。
蘇萬川眯著眼看了他幾秒,慢慢走到主位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頓。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這小子去而復返,說明他有所圖。
有圖就好,有圖就有談的餘地。
怕就怕他無所求,只是來砸場子的。
蘇萬川活了七十多年,最怕的就是那種什麼都不要的人。
「聊什麼?」
「聊玄月訣。」
陸塵的聲音不高,正堂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蘇家女子早逝的,不止蘇清寒她娘一個吧?」
蘇萬川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緊了一下。
這句話戳到了他的痛處。
蘇家女子早逝,一直是族裡秘而不宣的傷疤。
他知道,蘇伯遠知道,幾個長老都知道。
可從來沒有人敢當著面說出來。
「我數數。」
陸塵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牆上那些畫像。
「蘇家近三代,正式修煉過玄月訣的女眷,應該有十一位。其中活過三十五歲的,幾位?」
正堂里安靜得能聽見夜風從窗縫鑽進來的聲音。
蘇伯年這時候已經爬起來了,扶著門框站在門口,臉色又青又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蘇萬川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蘇伯年心裡憋屈得發瘋。
他被人一招放倒,四個護衛被人當沙包打,現在這小子還坐在他家正堂里質問他爹。
他想衝上去,可他不敢。
那記手刀留下的恐懼還刻在右肋上,一抽一抽地疼。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萬川盯著陸塵,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一個懂點東西的人。」
陸塵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了幾下,調出一張照片。
那是他之前在蘇清寒公寓裡,隨手拍下的一頁紙張。
上面是他手寫的幾行字,記錄著蘇清寒體內太陰之氣的脈象特徵。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推到蘇萬川面前。
「蘇清寒的脈象,跟你們蘇家其他女眷基本一致。寒氣入髓,經脈淤堵,丹田冰涼。這是練了殘缺玄月訣的典型症狀。」
陸塵收回手機。
「你們蘇家這些年靠玄月訣跟外界換了不少資源,但代價是什麼,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蘇萬川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上的字跡,手指微微發顫。
那些脈象描述,跟他女兒當年一模一樣。
他女兒,蘇清寒的娘。
二十年前走的,走的時候才二十八歲。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冷下去,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功法是他傳下去的。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蘇伯年都忍不住想開口的時候,他才慢慢說了一句話。
「你有完整的功法?」
「完整的沒有。」
陸塵說。
「但有一套管用的調理口訣,能壓制寒氣反噬,讓修煉玄月訣的女子經脈不至於被凍傷。效果比你們現在練的殘篇強十倍。」
正堂的門後面,隱隱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陸塵的仙識早就掃到了,門後還站著兩個老頭子,應該是蘇家另外兩位長老。
他們沒出來,但一直在聽。
蘇萬川的手指在拐杖上叩了兩下。
「你要什麼?」
「三件事。」
陸塵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蘇清寒的婚約,取消。不管對方是天劍宗還是別的什麼人。
第二,從今天起,蘇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強迫她做她不願意的事。
第三,這套調理口訣,我可以寫下來給你們。
但要不要練,讓蘇清寒自己決定。你們不能逼她當試功的棋子。」
蘇萬川聽完,沒有馬上回答。
蘇伯年在門口急了。
「爹,這分明是——」
「你閉嘴。」
蘇萬川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蘇伯年立刻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蘇萬川心裡清楚,蘇伯年想說什麼。
答應這三件事,等於蘇家向一個外人低頭。
傳出去,隱世世家圈子裡要笑話的。
可如果不答應,蘇家女子還要繼續死。
下一個是誰?
蘇秀容已經發過一次寒氣了,差一點沒救回來。
再下一個呢?
正堂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門後那兩個長老中的其中一個終於忍不住了,從門後走出來。
六十來歲,瘦高個,戴一副老花鏡,是蘇家二長老蘇伯遠。
他看了陸塵一眼,又看了看蘇萬川。
「大哥,蘇家女眷的事,不能再拖了。」
蘇伯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堂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
「前年秀容也發過一次寒氣,差點沒救回來。」
蘇秀容,蘇清寒的姑母。
那個白天還逼著她聯姻的女人,自己也在練玄月訣。
蘇伯遠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很矛盾。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揭蘇家的短,可他更不想看著蘇家的女人一個接一個死。
他妹妹蘇秀容前年發作那次,他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
最後人救回來了,可落了病根。
他不想再來一次。
蘇萬川閉上了眼睛。
能一眼看出蘇家所修功法缺陷,還有辦法解決的人,又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蘇萬川心中思緒翻湧。
難不成這年輕人是那個隱世家族的人的後代……還是……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至於蘇世主家……
但他更不想再眼睜睜看著蘇家女眷,一個個因為玄月決而死去!
幾秒後蘇萬川緩緩睜開雙眼,看著陸塵。
「口訣先寫一半。另一半,等蘇清寒安全了再給。」
陸塵自然清楚蘇萬川的心思。
不過他卻沒接這個話,只淡淡開口說道。
「全部寫下來。我這個人,不喜歡留尾巴。」
蘇萬川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年輕人坐在蘇家的正堂里,姿態鬆散,連語氣都是漫不經心的。
可那雙眼睛太平了,平得讓人心裡發慌。
蘇萬川忽然有一種感覺。
這個年輕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路邊一棵樹、一塊石頭沒什麼區別。
這種目光,他在真正的大人物身上見過。
那種站在高處太久、已經懶得低頭看人的人,才會有這種眼神。
「好。」
蘇萬川最終點了頭。
「我答應你。」
蘇伯年差點跳起來:「爹!」
「我說了。」
蘇萬川的聲音不高,卻壓得蘇伯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答應了。」
蘇伯年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的心裡翻江倒海。
爹答應了,他攔不住。
可他不甘心。
一個外人,一個毛頭小子,坐在蘇家的正堂里,逼得蘇家家主低頭。
這傳出去,他蘇伯年的臉往哪擱?
可他又能怎麼辦?
打又打不過,講道理也講不過。
他第一次感覺到,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面子這種東西,一文不值。
陸塵從茶几上拿起蘇家放在那兒的一支筆和半本信箋,低頭寫了滿滿一頁。
字跡工整,筆畫沉穩。
寫完之後,他把紙推到蘇萬川面前。
蘇萬川拿起來看了幾行,手指開始微微發顫。
他不是完全看不懂功法的人,這幾行口訣寫得極精妙,寒熱調和,經脈疏導,恰好對症。
比蘇家現在用的那些粗糙法子,高了不止一籌。
蘇萬川的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了。
他女兒走了二十年了。
如果當年有這幾行字,她也許不會死。
他捏著那張紙,手指顫得厲害,半晌沒說話。
「這張紙,值蘇家一條命。」
陸塵站起身。
「你們自己掂量。」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清寒跟在他身後,經過蘇伯年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蘇伯年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蘇清寒看著他那張憋屈的臉,心裡沒什麼快意。
她只是覺得可笑。
這個白天還在她面前耀武揚威、逼她嫁人的叔父,現在連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兩人出了蘇家大門,沿著山路往下走。
夜色很深,月亮從雲層里漏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清寒一直沒說話。
走了差不多十分鐘,她忽然伸手抓住了陸塵的袖口。
陸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蘇清寒站在月光下,面色清冷,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手指攥著他袖口的布料,力道不大,但很穩。
「陸塵,你為什麼要幫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他。
她需要一個答案,哪怕不是全部。
她心裡其實很怕。
怕他說出一個她不想要的答案。
比如「因為你體質特殊,對我有用」,比如「因為我跟蘇家有仇」,比如「因為順手」。
她活了二十五年,被人利用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她都是被擺在秤上的那個砝碼。
她想聽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陸塵沉默了兩秒。
「你練了我教的呼吸法。」
他說。
「我教的東西,不允許被糟蹋。」
蘇清寒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又緊了緊。
她沒有追問這個答案算不算敷衍,也沒有說謝謝。
她只是鬆開了手,退後半步,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
可她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點。
「走吧。」
陸塵剛轉過身,手機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是陳虎的名字。
接起來,陳虎的聲音又急又快,像被燙了嘴。
「陸哥!出事了!
趙無極和鄭三爺放出消息,說你先是在趙家,今天又在蘇家鬧了一場,打了江南市世家的臉。
他們明天晚上要在城西廢廠跟咱們做個了斷!道上都傳遍了,說鄭三爺這次要親自動手!」
陸塵把手機在耳邊貼了貼。
「你回他。」
他說。
「明天晚上,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