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雄回到趙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一口茶都沒喝。
趙天壽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想勸,可不知道怎麼開口。
今天在廢碼頭的對峙,他全程都在場。
陸塵那一指破開趙天雄護體罡氣的畫面,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怎麼都甩不掉。
「大哥,今天的事……」
「他今年多大?」
趙天雄忽然開口,打斷了趙天壽的話,他的聲音很沉。
趙天壽愣了一下。
「二十出頭。」
「二十出頭。」
趙天雄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他破了我的罡氣。一根手指。我練了四十多年才凝出的罡氣,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一指頭戳穿了。」
趙天壽沒接話。
他知道趙天雄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時間。
可陸塵那個年輕人,不會給他時間。
「他今天能破我的罡氣,明天就能殺我。」
趙天雄抬起頭,目光陰沉得嚇人。
「他今天在碼頭留了手,沒有追著殺我,是因為他覺得我不配。趙天壽,你懂不懂什麼叫不配?」
趙天壽的喉結動了動。
「他在放我走。」
趙天雄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手掌在扶手上猛地一拍,紅木扶手應聲裂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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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趙天雄活了大半輩子,從一個外門弟子爬到宗師之位,從來沒有人敢放我走!」
「大哥,你冷靜……」
「我怎麼冷靜?」
趙天雄站起身,來回踱步,步子比在石室里快了三倍。
「他的修為在漲。在廢廠的時候,他殺鍊氣二層還要靠陣法。
到了碼頭,他已經能一指破開我的罡氣。
這才過了幾天?他的功法、他的手段、他的成長速度,根本不在古武的範疇里。
今天放我走,明天他就敢殺上趙家大門。」
趙天壽沉默了。
他也看出來了。
那個叫陸塵的年輕人,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更強。
廢廠的時候,他還要靠陣法取勝。
到了碼頭,他已經能正面破開宗師的護體罡氣。
如果再給他十天半個月,趙家拿什麼擋?
「大哥,你的意思是……」
趙天雄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正堂中央,背對著趙天壽,肩膀繃得很緊。
「約他再戰。今晚。」
趙天壽的臉色變了變。
「你的傷還沒好!今天那一指已經把你罡氣里的裂口撐大了,如果再強行催動——」
「我知道。」
趙天雄轉過身,看著趙天壽。
「我的傷好不了了。罡氣里的裂口,靠凝罡丹壓不住了。
我現在的狀態,最多撐三天。
三天之後,罡氣會從舊傷處徹底潰散,到時候我連化勁都保不住。」
趙天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所以今晚,是我最後的機會。也是趙家最後的機會!」
趙天雄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今天留了手,說明他輕敵。我要趁他還沒反應過來,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贏了,趙家還有活路。輸了,我認。」
趙天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問了一句。
「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
趙天雄沉聲說道。
「他今天破我罡氣用了全力,元力消耗不小。
現在回去突襲,他來不及恢復。
我必須賭一把!」
趙天壽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大哥的性子,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天雄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起來。
「陸塵。」
趙天雄的聲音冷而硬。
「今晚的約戰,我沒打完。一個時辰後,廢碼頭,重新來過。你要是不來,明天趙家的人會踏平你那個小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陸塵的聲音傳過來,還是那樣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趙天雄抓起衣架上的中山裝,披在身上,大步朝門口走去。
趙天壽跟在後面,臉色沉得像鍋底。
一個時辰後,廢碼頭。
江風比之前更冷了。
趙天雄到的時候,陸塵已經站在碼頭中央等著了。
他背對著江水,月光照在他肩膀上,整個人像一柄插在岸邊的冷刃。
趙天雄走到離他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你還敢來。」
「你還能打?」
陸塵偏頭看他。
趙天雄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攥緊,罡氣從氣海中催動,右肋下那道裂口頓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忍住了。
「今晚,生死各安天命。」
他猛地一踏地面,水泥碎塊四散飛濺。
整個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朝陸塵撲了過去。
掌風灼熱,比之前那一掌更快、更狠。
他放棄了防守,把所有罡氣都灌入了這一擊。
陸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趙天雄的罡氣在右肋處的停滯比之前更明顯了。
裂口被強行撐開,罡氣從裂縫中狂泄而出。
掌風雖然兇猛,可罡氣本身已經千瘡百孔。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側閃。
他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元力凝於指尖。
這一次他沒有留力,凝元境中期的全部元力傾瀉而出,匯於一點。
趙天雄的掌拍到面前的時候,陸塵的指尖也點到了他的胸口。
還是那個位置。
右肋下三寸,舊傷的正中心。
「噗——」
一聲悶響。
趙天雄的護體罡氣從被點中的位置炸開,一圈氣浪向外擴散,把碎石和灰塵吹得四散飛濺。
他的右掌在離陸塵胸口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臉色從潮紅變成灰白,眼珠子猛地凸出來。
那口血噴得很高,暗紅色的,帶著內臟的腥氣。
趙天雄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後飛去,重重摔在地上,滾了三四圈才停下來。
他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地上,渾身抽搐,嘴角和鼻孔都在往外涌血。
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紅點。
他的罡氣碎了。
宗師根基,在那一瞬間崩塌殆盡。
趙天雄掙扎著想爬起來。
右手撐著地面,手指在碎石上摳出幾道白痕,可胳膊使不上勁。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胸口。
臉色從灰白變成鐵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我的罡氣……我的罡氣……」
陸塵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趙天雄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瘋狂。
他嘶吼一聲,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可他才跪直身子,陸塵已經往前邁了一步,右掌輕飄飄地拍在了他的小腹上。
掌力突入,精準地擊中丹田。
趙天雄渾身一震,張著嘴發出一聲極短的慘叫,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的支撐,軟軟地趴在了地上。
丹田碎了。
徹底的,不可逆的碎裂。
從此往後,趙天雄連一個普通的暗勁武者都不如。
廢碼頭邊上,趙天壽和那十幾個趙家弟子全都呆住了。
有人手裡的刀掉在地上,有人往後退了兩步,有人轉身就跑。
十幾個人在江堤上四散奔逃,腳步聲凌亂得像喪家之犬。
趙天壽站在原地,臉色煞白,握劍的手在抖。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趙天雄,又看了一眼陸塵,終究沒敢上前。
他扔了短劍,轉身追著那些趙家弟子跑了。
廢碼頭上只剩下陸塵和趙天雄。
陸塵蹲下來,看著這位昔日的武道宗師。
趙天雄癱在地上,滿臉是血,眼神渙散,嘴角卻彎了一下。
那笑容扭曲而絕望,像垂死之人最後的掙扎。
「你……你會後悔的……」
趙天雄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趙家背後……還有你惹不起的人……」
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說的是暗殿吧?」
趙天雄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正想找他們。」
陸塵站起身,低頭看著趙天雄,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已經辦完的事。
「趙家,從今天起,江南除名。」
趙天雄張了張嘴,像是想笑,又像是想罵,最後只從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氣音。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碎石,目光渙散地看著遠處的江水。
江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凌亂,像一蓬枯草。
陸塵在江邊站了一會兒。
仙識掃過四周,確認趙家的人已經徹底散了。
然後他蹲在趙天雄身邊,伸手在他懷裡摸了一遍。
一部手機,一枚趙家令牌,一張銀行卡。
他把手機翻到通訊錄頁面,在最近聯繫人里找到了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
通話記錄顯示,趙天雄在今晚出發前撥過這個號碼,通話時長不到三十秒。
陸塵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聲,被掛斷了。
他又撥了一次。
這次響了七聲,那頭接了起來。
對面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極輕的呼吸聲。
陸塵等了兩秒,開口。
「秦先生。」
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比上一次更冷,更慢。
「趙天雄被你廢了?」
「廢了。」
「你比我想的還快。」
那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波動。
「陸塵,你殺了鄭三爺,廢了趙家父子,江南的棋盤被你攪得稀爛。
你可知道,趙天雄只是我們放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你動了棋子,就要面對下棋的人。」
陸塵握著手機,站在江風中。
「下棋的人?」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最好多準備幾枚棋子。因為我這人下棋,從來都是掀桌子。」
對面沉默了很久。
最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輕輕笑了一下,短促而冰冷。
「好。那你就等著吧。」
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