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離開以後,趙天壽再次回到碼頭。
他把趙天雄從碎石地上拖起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趙天雄渾身是血,臉色青灰,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皮囊。
趙天壽把他背上車,一路開回趙家祖宅,油門踩到了底。
而趙天雄被廢的消息,比趙天雄本人先一步傳回了趙家。
傳消息的人是碼頭附近的一個趙家眼線,遠遠看見趙天雄倒下就跑了。
那傢伙跑得比兔子還快,嘴裡只喊了一句話:「家主被廢了!」
消息像瘟疫一樣,一傳十,十傳百。
趙天壽打電話通知大長老趙傳山的時候,聲音抖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趙傳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把人帶回來」,就掛了。
趙天雄被放在正堂,渾身是血,臉色青灰。
趙家正堂,趙無極看著昏迷不醒的趙天雄,目眥欲裂。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心脈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父親被廢又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抓著趙傳山的衣擺,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爺爺……那個陸塵……他不是人……」
趙傳山站在正堂中央,八十多歲的人了,頭髮全白,背駝得像一張弓。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著一種老而不死的陰狠。
他拄著一根黃銅拐杖,拐杖頭上磨得鋥亮,在趙家正堂的地磚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趙傳山看著蜷在地上的趙無極,腦子裡翻湧著幾十年前的畫面。
趙無極剛出生的時候,他親手抱過。
那孩子小時候聰明得很,三歲就能扎馬步,五歲開始練拳。
他把自己這輩子沒練成的功夫全教給了這個孫子。
可現在,這孩子像一攤爛泥一樣縮在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殺了他」。
殺誰?
殺那個叫陸塵的年輕人。
趙傳山攥緊了拐杖,指節發白。
他活了八十多年,見過太多風浪。
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趙家真的要完了。
「叫人來。」
趙家幾個上了年紀的長老連夜被叫到了正堂。
趙天壽把江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說到趙天雄被一指破罡、一掌碎丹田的時候,正堂里幾個老頭的臉色全都變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有人低著頭不說話。
趙天雄是趙家唯一的宗師,趙家在江南立足的根基,現在這根柱子斷了。
趙天壽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喉嚨發乾。
他親眼看見了那一幕。
趙天雄一掌拍過去,掌風能把水泥地打裂。
可那個年輕人就伸了一根手指。
就一根手指。
趙天雄整個人就飛出去了,罡氣碎得乾乾淨淨。
趙天壽這輩子沒怕過什麼人,可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腿在發軟。
「大長老。」
趙天壽聲音發啞。
「趙海的仇沒報,無極廢了,現在家主也……這個陸塵,我們趙家拿什麼跟他斗?」
趙傳山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手指在拐杖上摩挲了很久。
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
趙家在江南經營了五代人,根基深厚,人脈廣布。
可那些東西,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都不是。
趙天雄倒了,趙家就像一間被抽了頂樑柱的房子。
外面的風一吹,就會塌。
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豪門世家,明天就會變成餓狼。
他必須找到一根新的柱子。
哪怕那根柱子是毒蛇變的。
「你去找城南的常三娘。」
趙天壽一愣:「常三娘?那個……邪修?」
「她是暗殿在江南的外圍代理人。三年前暗殿找上趙家的時候,就是通過她牽的線。」
趙傳山的聲音很慢,一字一句像從牙縫裡剔出來的。
「趙天雄當年跟暗殿做了交易,用蘇清寒的下落換取突破宗師的資源。現在趙家到了這個地步,那筆帳,該讓暗殿還了。」
趙天壽臉色有些發白:「大哥,暗殿的人不是善茬。跟他們打交道,稍有不慎……」
他的心裡在打鼓。
他見過常三娘一面。
那女人住在城南一棟老宅里,白天不出門,晚上窗戶里透著綠光。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讓你渾身發冷。
趙天壽知道,跟那種人打交道,就是在跟鬼做買賣。
之前趙家和暗殿打交道,只是單純的利益交換。
如果這次直接請暗殿出手,就是把整個趙家交給暗殿了。
「趙家還有得選嗎?」
趙傳山抬起渾濁的眼,目光掃過正堂里每一個人。
「天雄廢了,趙家的武力折了八成。江南那些豪門,周家、王家,哪個不是牆頭草?趙家一旦倒下去,他們就會撲上來分肉。到了這一步,要麼請暗殿出手滅了陸塵,要麼等著被江南那群人吃干抹淨。沒有第三條路。」
趙天壽咬了咬牙,沒再勸。
他知道大哥說得對。
趙家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身後沒有退路。
哪怕前面是火坑。
趙傳山撐著拐杖站起來,走到趙無極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被廢了兩次的孫子。
趙無極仰著臉,眼淚和鼻涕混著血糊了一臉,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什麼。
「爺爺……殺了他……殺了他……」
趙傳山伸手在他頭上拍了拍。
他的手很乾,很瘦,像一截老樹皮。
「你放心。」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趙家就算傾家蕩產,也會把那小子的人頭提來給你。」
趙無極聽不見這句話。
他還在念叨,一遍一遍地念叨。
趙傳山抬起頭,看著正堂牆上掛著的趙家歷代先祖畫像。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祖宗們,別怪我不孝。
趙家不能斷在我手裡。
江邊的事處理完,陸塵把陳虎母親送回了醫院。
老太太受了驚嚇,但身體沒有大礙。
醫生給打了鎮靜劑,安排住院觀察兩天。
陳虎守在病床邊,握著母親的手,眼眶紅了一圈。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不是陸哥,他媽今晚就回不來了。
趙天雄那個老東西,堂堂宗師,拿一個住院的老太太要挾。
陳虎攥緊了母親的手,指節發白。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沒用。
陸塵站在病房門口,給蘇清寒發了條消息,就兩個字。
「沒事。」
蘇清寒來得比陸塵預想中還要快。
不到二十分鐘,她就出現在了病房走廊的盡頭。
白大褂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頭髮有些亂,臉色比平時更白,眼底那層青很明顯,一看就是這兩天沒怎麼睡好。
她走到陸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受傷了?」
「沒有。」
蘇清寒盯著他左肩看了一眼。
那裡的衣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膚上有一片火辣辣的紅,是趙天雄的掌風擦過的痕跡。
陸塵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傷口。
「皮外傷。」
見陸塵不想說,蘇清寒也沒再追問。
可她的目光在那道紅痕上多停了一秒。
她的心裡在翻湧著什麼。
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陸塵去江邊的時候,她站在病房的窗邊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很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黑T恤,跟個普通大學生沒什麼區別。
可就是這個人,要去跟一個武道宗師拼命。
她當時想叫住他。
可她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
可能是因為她從小就知道,有些事叫了也沒用。
她偏過頭,看向病房裡面的陳虎和他母親,沉默了幾秒。
「趙天雄呢?」
「廢了。」
蘇清寒的目光收回來,定定地看了他兩秒。
她沒有吃驚,也沒有多問。
她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可她的心裡卻莫名鬆了一口氣。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胸口壓著的一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了。
「你一個人打的?」
「嗯。」
蘇清寒移開視線,看向走廊盡頭黑沉沉的窗戶。
江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晃了晃。
她沒再說話,可陸塵注意到她肩膀比剛來的時候鬆了一些。
「你那邊怎麼樣?」
陸塵開口問道。
「趙天雄的人之前來過公寓樓下,被蘇家幾個護衛攔回去了。」
蘇清寒輕聲說道。
「趙家現在亂成一團,應該顧不上我這邊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在想另一件事。
蘇家那幾個護衛,以前從來不會替她擋人。
他們只聽族裡的命令。
可今天趙家的人來的時候,他們擋了。
這說明蘇萬川已經下了命令,要保她。
那個老東西,被陸塵拿功法換了之後,終於肯做一回人事了。
陸塵點了點頭。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
那是從趙天雄身上搜來的半張符籙殘片。
符籙被撕成了兩半,只剩左下角的一小片,暗黃色紙面上殘留著半截硃砂紋路。
紋路彎曲盤繞,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陸塵把符籙湊近鼻尖聞了聞。
有血腥味,很淡,混著硃砂和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藥。
氣息跟暗殿的令牌有幾分相似,但更雜、更陰,像是邪修常用的東西。
蘇清寒看了一眼他掌心的殘片。
「這是什麼?」
「半張符籙。」
陸塵把殘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道極細的紅色紋路。
「趙天雄身上搜到的,跟暗殿有關。」
蘇清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暗殿這個名字,她最近聽得太多了。
「你想做什麼?」
陸塵把殘片收進口袋,抬頭看向窗外。
江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水汽。
他的仙識向外鋪展,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住周圍的街區。
然後他停住了。
城南方向。
三千米外的城南方向,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熟悉的波動。
陰冷、黏膩,帶著血煞氣的味道。
跟之前在醫院和廢廠遇到的邪修氣息屬於同一類,但要更遠、更淡,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滲上來的。
有人在布陣。
而且那個陣的規模,比之前在蘇家祖祠見到的陰煞陣大了十倍不止。
陸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暗殿的動作比他想的快。
趙天雄剛被廢,那邊就開始動了。
這說明暗殿在江南的眼線不止趙家一條線。
趙家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盯著他的人,還一直藏在暗處。
「南邊有邪修在布陣。」
蘇清寒的表情一凝。
陸塵收回仙識,轉身朝走廊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蘇清寒一眼。
「你留在醫院,陪著陳虎和他媽。我過去看看。」
蘇清寒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她只說了三個字。
「小心點。」
陸塵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
蘇清寒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那枚護身玉符還在她口袋裡,貼著大腿,有一點溫熱。
她忽然想起陸塵說過的話。
「你練了我教的呼吸法。我教的東西,不允許被糟蹋。」
她把手插進口袋,攥住了那枚玉符。
城南方向,夜風忽然變得黏稠而冰冷。
陸塵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仙識已經鎖定了那個波動的位置。
三千米外,一座廢棄的紡織廠。
廠房地下埋著一座大陣,品級不低,布陣的人至少鍊氣五層以上。
暗殿。
終於要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