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離開趙家祖宅後不到十分鐘,趙天壽就帶著人衝進了後院。
趙無極躺在地上,面色青黑,眼珠外翻,渾身抽搐不止。
趙天壽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猛地縮了回來。
還有氣,但細得像一根快要斷的絲線。
他趕緊招呼幾個趙家弟子把人抬進屋裡,又讓人去請大夫。
趙天壽站在後院中央,低頭看著地上那灘硃砂和碎骨渣混成的暗紅色泥漿。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趙無極死了。
就算還有一口氣在,那也算死了。
趙家嫡系最後一個能撐門面的年輕人,被暗殿的禁制活活燒成了廢人。
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暗殿從頭到尾就沒把趙家當人看。
趙天雄替他們賣命換來的突破資源,趙無極跪在陣中當祭品,到頭來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就被下了滅口禁制。
趙天壽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他怕暗殿,可現在他更恨暗殿。
趙傳山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整個人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黃銅拐杖橫在膝蓋上,他的兩隻手在不停地抖,連握都握不穩。
正堂里站著七八個趙家弟子,個個臉色煞白,沒人敢先開口。
後院那三個外姓供奉的屍體已經被抬到了偏房,用白布蓋著。
三個化勁巔峰,趙家花了幾十年才養出來的家底,一夜之間全沒了。
趙傳山坐在那裡,腦子裡翻湧著幾十年前的畫面。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從父親手裡接過趙家,那時候趙家不過是個小門小戶,連一個化勁武者都供不起。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把趙家從泥地里拉扯起來。
供人、買地、攀關係、送女兒聯姻,什麼髒活累活他都幹過。
整整四十年的心血,四代人的積累。
可昨晚,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踏進趙家大門,像踩碎一片枯葉一樣把這一切碾成了粉末。
「大長老……」
趙天壽從後堂走出來,聲音發啞。
「無極他……大夫說,體內有一股陰寒之氣在經脈里亂竄,壓不住。就算保住命,人也廢了,神志怕是不清了。」
趙傳山閉著眼,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劇烈滾動。
「暗殿。」
趙傳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又干又澀。
「趙家替暗殿辦了這麼多年事,他們在我孫子身上下禁制,說滅口就滅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在滴血。
趙無極是他的親孫子。
他雖然嘴上從來不說,可心裡一直把這孩子當趙家最後的希望。
現在希望沒了。
趙天壽沒接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暗殿的手段他是親眼見過了。
秦越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把趙家當人看過。
趙無極跪在陣中當祭品的時候,秦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長老。」
趙天壽壓低聲音。
「現在怎麼辦?趙家的武力折了九成,江南那些豪門明天就會收到消息。周家、王家,甚至那些小世家,都會撲上來分肉。」
趙傳山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盤算。
趙家的武力沒了,錢還在。
雖然折了三個供奉,可趙家幾十年攢下來的地契、房產、商鋪,加起來的價值足夠買下半個江南市。
錢能買人。
買不了忠誠,但能買命。
然後他睜開眼,渾濁的目光里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
「趙家還沒死絕。」
他撐著拐杖站起來,脊背佝僂,步子卻比之前穩了一些。
「請人。傾家蕩產也要請人。」
「請誰?」
「城北『血影』的殺手,城南的鬼道人。」
趙傳山一字一句地說道。
「血影負責暗殺,鬼道人負責善後。陸塵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這兩路人馬同時出手。」
趙天壽的臉色變了變。
「血影」的名聲他聽過,一群拿錢辦事的職業殺手,其中甚至有鍊氣期的修士坐鎮。
鬼道人更是江南一帶最出名的邪修,據說已經鍊氣九層巔峰,半步築基。
請他們出手,花費不小。
趙家雖然還有些積蓄,但這一筆砸下去,家底就真的空了。
「大長老,那兩家的開價……」
「給。」
趙傳山打斷他。
「趙家所有的地契、房產、商鋪、現銀,全都變現。留一座祖宅就夠了。其餘的全拿去請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一筆砸下去,趙家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可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不拼,趙家現在就得死。
拼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趙天壽咬了咬牙,最終點了頭。
當天夜裡,趙家帳房燈火通明。
幾個老帳房先生連夜核算家產,把能賣的全列了出來。
趙傳山坐在正堂里,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趙天壽帶著兩個人出了門。
一個往城北,一個往城南。
趙家要拼命了。
陸塵是在凌晨三點左右回到小院的。
同樣他也一夜沒有睡,陸塵把從趙家祖宅書房裡翻出來的幾本帳冊攤在桌上。
這些帳冊是他臨走前順手拿的,趙傳山當時癱在前院,趙天壽忙著救人,沒人注意到他進了書房。
帳冊很厚,密密麻麻記著趙家近十年的往來帳目。
前幾本還算正常,無非是些地產生意和人脈打點。
可翻到最近兩年的帳目時,陸塵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批款項的走向很古怪。
每隔一兩個月,趙家就會以「諮詢費」的名義向一個帳戶打一筆錢,金額不大,但頻率極規律。
收款方備註欄里寫的都是含糊的代號,沒有具體名稱。
陸塵把這些記錄逐條摘出來,又對照了時間線。
趙天雄突破宗師是在三個月前,而第一筆大額「諮詢費」打出去的時間,恰好就在他突破前半個月。
還有一筆更早的。
趙無極第一次去廢廠設伏之前,趙家也給這個帳戶打過錢。
數額正好夠請動一個鍊氣期的邪修出手。
暗殿。
這些錢全是流向暗殿的。
陸塵繼續往後翻。
越往後,帳目越隱蔽。
到了最近一個月,趙家的轉帳方式變了。
不再通過銀行,而是改成了線下。
帳冊上只記了簡單的幾個字。
「城南古玩店,現貨結清。」
城南古玩店。
陸塵的手指在這個名字上停住了。
城南老街區,常三娘的地盤。
之前那個邪修說過,趙家聯絡暗殿的中間人叫常三娘,住在城南老街區。
而帳冊上這間「古玩店」,位置也在城南老街區。
他把帳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暗殿在江南的據點不止一處,趙家知道的只是外圍中的外圍。
但這間古玩店,至少是一個可以追的線索。
常三娘是暗殿在江南明面上的代理人,找到她,就能摸到暗殿分舵的邊。
天蒙蒙亮的時候,陸塵的手機震了一下。
陳虎發來消息:蘇清寒已經接回小院了,陳母也出了院,暫時安頓在城東的親戚家。
陸塵回了一個「好」字,起身洗了把臉。
他走出屋門時,蘇清寒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她穿著自己的衣服,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些,但眼底那層淡淡的青還在。
她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正在慢慢喝。
看見陸塵出來,她抬起眼。
「趙家的事,處理完了?」
「完了。」
蘇清寒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然後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昨晚做了個夢。還是那座宮殿,還是那扇銀色的門。但這次門開了一條縫。」
陸塵看著她。
「門後面是什麼?」
蘇清寒搖了搖頭。
「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但裡面有風,很冷的風,吹出來的時候,手腕上的月牙印會發燙。」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有些不安。
那個夢太真實了。
她站在門前,能感覺到門縫裡滲出來的寒氣撲在臉上,像有人把一塊冰貼在她的皮膚上。
她伸出手想去推門,可手指剛碰到門縫就縮了回來。
那扇門後面的東西,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
可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陸塵沉默了片刻。
上古封印在鬆動,蘇清寒感知到的,很可能就是封印內部的情況。
那扇門後面藏著什麼,他現在還判斷不了。
但時間恐怕不多了。
「今天你先休息。」
陸塵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出去一趟,回來再商量。」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她只說了三個字。
「小心點。」
陸塵出了小院,朝城南方向走去。
手機里存著那間古玩店的地址,城南老街巷三十七號。
他走得不算快,腦子裡還在盤算著趙家帳冊里的細節。
暗殿在江南的布局比他預想的更深,常三娘只是其中一環。
秦越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古玩店要查,常三娘也要查。
兩條線,他打算一起收。
走到城南老街街口時,仙識先一步鋪了出去。
街巷裡人來人往,早點攤冒著熱氣,古玩店門口掛著「暫停營業」的木牌。
可陸塵的仙識穿透牆壁,捕捉到了裡面一道鍊氣二層的氣息。
那人正坐在櫃檯後面,一動不動。
陸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古玩店沒關,只是今天沒開門。
裡面的人,在等什麼?
他抬腳朝巷子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