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古玩店那條線索,陸塵沒急著去追。
從城南老街回來之後,他在小院裡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桌上攤著從趙家搜來的帳冊,旁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陸塵的眼睛盯著帳冊,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古玩店門口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裡面卻坐著一個鍊氣二層的人。
常三娘知道他會去。
可她沒跑,也沒設伏。
這說明什麼?說明常三娘不怕他找上門,甚至可能就在等他去找。
一個暗殿在江南的代理人,面對一個剛廢了宗師的人,居然不躲。
這事兒不正常。
陸塵合上帳冊,決定先不動古玩店。
趙家請了血影和鬼道人,這兩路人馬必須先解決。陳虎打聽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告訴他了。
否則他前腳去城南,後腳就有人摸到小院來。
蘇清寒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書,偶爾抬頭朝屋裡看一眼,沒去打擾他。
她心裡其實有些不踏實。
陸塵從早上回來就一直在翻帳冊,眉頭雖然沒皺,可那種沉默本身就說明事情不簡單。
她認識他這段時間,已經學會了一件事。
他話越少的時候,事情就越大。
陳虎蹲在門口練呼吸法,練一陣停一陣,明顯心不在焉。
他腦子裡還在轉著昨天晚上那些屍體。
趙家的、暗殿的、邪修的。
跟著陸塵這段時間,他見過的死人比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
嘴上不說,可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中午的時候,陸塵把陳虎叫進屋。
「你去辦件事。」
陳虎湊過來。
陸塵壓低聲音說了幾句,陳虎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陳虎出門的時候腳步很快,心裡咚咚直跳。
散消息這種事他熟,城東那些棋牌室、小飯館、拳館,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地方。
可這次散的消息不一樣。
陸塵受傷了,閉關療傷,十天半月出不了門。
這話要是讓趙家的人聽見,趙家請來的殺手就會提前動手。
陳虎雖然不知道陸塵具體要幹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陸哥要釣魚了。
而他陳虎,就是那個撒餌的人。
陳虎辦事效率一向很高。
他是市井出身,在城東的拳館、棋牌室、小飯館裡認識不少人,三教九流都有。
陸塵讓他散的消息很簡單:陸塵和趙家這一戰雖然贏了,但被趙家的宗師供奉打傷了內腑,現在正躲在城北的住處閉關療傷,至少十天半月出不了門。
消息傳得很快。
到了傍晚,城南的幾個棋牌室已經在議論了。
有人說陸塵吐了血,有人說他經脈斷了好幾根,還有人說他是強撐著走出趙家的,回去之後就倒下了。
版本越傳越離譜,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陸塵現在很虛。
蘇清寒是晚飯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她端著碗從廚房出來,看見陸塵正坐在院子裡用石子擺弄什麼東西。
她走近看了一眼,發現地上畫著幾道淺淺的痕跡,石子擺在紋路的交叉點上。
她看不懂,但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在玩遊戲。
「陳虎說你讓他去散消息了。」
蘇清寒把碗放在石桌上,聲音淡淡的。
她表面上很平靜,可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碗沿。
她大概猜到了陸塵要做什麼。
把自己當餌,引殺手出來,然後在小院裡解決。
這法子冒險,可她也知道,陸塵做的哪件事不冒險。
「嗯。」
「說你受傷了。」
「嗯。」
蘇清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她沒急著追問,而是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等他自己開口。
她心裡有些生氣。
生氣的不是他冒險,而是他做這個決定之前,沒跟她提過一個字。
雖然她也知道,就算提了,她也幫不上忙。
陸塵把手裡的石子放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趙家請了人。城北的殺手組織血影,城南的邪修鬼道人。這兩天就會動手。」
蘇清寒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袖口。
血影,鬼道人。
這兩個名字她聽過。
蘇家有些人提起血影的時候,聲音都會壓低幾分。
那是一群拿錢辦事的職業殺手,據說連鍊氣期的修士都殺過。
鬼道人更不用說了,江南一帶最出名的邪修,半步築基的老怪物。
趙家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所以你讓陳虎散消息,讓他們以為你傷了,提前動手。」
「與其等著他們選時間地點來偷襲,不如讓他們來我選的地方。」
陸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受傷的消息傳出去,他們就會覺得機會難得,不會再等。只要他們動手,就得來小院。這裡我說了算。」
蘇清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後她只問了一句。
「你有把握?」
「有。」
蘇清寒沒再追問。
她端起碗轉身回了廚房,可走路的步子比平時重了一點。
她心裡在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說你別每次都一個人扛。
可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確實每次都是一個人扛,而她能做的,只有不給他添亂。
陸塵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多解釋。
入夜之後,陸塵開始布置。
他沒用什麼複雜的東西。
小院外面的巷子很窄,兩側是矮牆和堆雜物的舊棚。
他從屋裡翻出之前刻護身符剩下的碎玉料,加上幾枚銅錢和一把石子,沿著巷子兩側的牆根布置了幾個簡單的節點。
陣法不大,只有「困」和「亂」兩個作用,維持時間也不長。
但應付幾個鍊氣期的殺手綽綽有餘。
布完陣,他回到屋裡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陳虎被他安排到了城東親戚家,小院裡只剩下他和蘇清寒。
蘇清寒待在自己屋裡,燈關著。
陸塵能感知到她還沒睡,呼吸很淺,偶爾翻一下身。
他知道她在擔心。
可他沒打算讓她插手。
殺手的事他一個人能處理,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夜裡十一點左右,陸塵睜開了眼。
仙識捕捉到三道氣息,從小區北側的圍牆外翻了進來。
腳步極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三個人呈扇形散開,沿著小巷兩側推進。
最前面那個氣息最弱,大約鍊氣一層,步子快而靈巧,像是負責探路的。
中間那個氣息沉穩些,鍊氣三層。
最後面那個最淡,幾乎融入了夜色,連仙識都只能勉強捕捉到一絲輪廓。
鍊氣五層左右,應該是三人中的頭。
陸塵坐在屋裡沒動。
他的仙識一直跟著三人的移動軌跡,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進布好的陣中。
第一個探路的殺手率先踩中了巷子左側的一枚碎玉。
玉料碎成粉末的同時,一道極淡的靈氣沿著牆根蔓延開來,連通了其他幾個節點。
巷子裡的光線忽然暗了一度,空氣變得黏稠而凝滯。
探路殺手腳步頓了一下。
他心裡咯噔一聲。
幹了這麼多年殺手,他的直覺比普通人靈敏得多。
剛才那一瞬間,空氣的味道變了。
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可還沒等他發出警告,腳下的地面就忽然變得模糊不清。
原本筆直的小巷在他眼中裂成了三條岔路,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他心中一沉,連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伴。
可身後的同伴也不見了。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冷汗從額角滲出來。
中埋伏了。
第二個殺手同樣被困在了陣中。
他的反應更快,直接抽出短刀在身側劈了一刀。
刀風斬在空處,陣紋閃了一下,沒破。
他往後退了兩步,又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整個人被彈了回來。
這一下,他的臉色變了。
陣法,而且是專門克制修士的陣法。
他握著刀的手緊了緊,心裡在飛速盤算。
這種陣維持不了多久,只要撐過幾分鐘就會自行消散。
可問題是,布陣的人會給他們幾分鐘嗎。
第三個殺手沒有入陣。
他停在巷口,隔著十幾米遠,靜靜地看著前兩個人被困住。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凝重。
情報說陸塵受了重傷,可一個受了重傷的人,怎麼可能還有精力布陣。
他心裡在猶豫。
是繼續動手,還是撤。
然後他偏了偏頭,目光越過陣法,落在巷子盡頭那扇緊閉的院門上。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圓珠。
珠子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破陣珠。
品級很低,但足夠破開這種簡易陣法。
手裡握著破陣珠,他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只要把陣破開,三個人同時衝進去,就算陸塵沒受傷,也能打個措手不及。
陸塵在屋裡早已感知到了那枚珠子的氣息波動。
他的仙識精準地鎖定了第三個殺手的位置。
那人站在陣外,離他不到二十米。
如果讓他用破陣珠把陣打開,三個殺手同時衝進來,場面會稍微麻煩一點。
所以陸塵沒有等他動手。
他直接從窗口翻了出去,落地無聲。
身形貼著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繞開了正面戰場。
第三個殺手注意力集中在陣中同伴和院門上,完全沒注意到側面有人靠近。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陸塵已經站在了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
那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後背瞬間繃緊起來。
陸塵走路根本沒有聲音。
兩步。
一個活人走到他身後兩步,他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到。
如果對方剛才想殺他,他已經死了。
「陣是我布的,你破不了。」
那人的身體猛地繃緊,反手就是一掌。
掌風陰冷,帶著鍊氣五層的全部力道。
他這一掌是條件反射,也是拼了命。
既然被發現了,那就只能正面搏殺。
陸塵側身讓過,右手探出,扣住了他揮掌的手腕。
鍊氣五層的修士反應極快,左手從腰間抽出另一枚黑珠就要往地上砸。
陸塵哪裡可能給他機會,指尖元力一吐,直接震碎了他腕關節的經脈。
那人悶哼一聲,手指無力地鬆開,黑色珠子滾落在地。
陸塵順勢一擰,直接把他整個人按在了牆上。
那人半邊臉貼著粗糙的磚面,愣是咬著牙沒有出半點聲音。
他此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情報錯了。
陸塵根本沒受傷,他的氣息平穩得像沒事人一樣。
趙家那邊給的假消息。
他心裡湧起一股憤怒,可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陣中另外兩個人還在原地打轉,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血影的人?」
陸塵冷聲問道。
那人沉默了一秒,然後忽然笑了。
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聲音壓得很低。
他心裡很清楚,落到對方手裡,死路一條。
可他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趙家出了三倍價。你死了,還有尾款。」
陸塵看著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
「鬼道人在哪?」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嘴唇忽然快速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念什麼咒。
陸塵的仙識瞬間捕捉到,他的丹田深處有一絲陰冷的氣息正在急速膨脹。
滅口禁制。
那人心裡在笑。
暗殿的手段,你們這些人永遠防不住。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只見陸塵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掌拍在了他的丹田上。
元力湧入,頃刻間便將那團陰冷的氣息絞碎在了萌芽狀態。
那人渾身一顫,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眼珠翻了翻,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怎麼可能。
禁制被破了。
滅口禁制居然被破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滑落在地。
他沒死,但他的丹田碎了,經脈也斷了大半。
直到此時,陣中那兩個人還在打轉。
陸塵走到陣邊,抬手在牆根某處踢了一腳,陣紋亮了一瞬,隨即自行瓦解。
巷子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兩個殺手發現周圍景象一變,還沒反應過來,陸塵已經一人一掌拍在了兩人的後頸上。
兩個人悶哼一聲,雙雙撲倒在地。
前後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陸塵站在巷子裡,低頭看著地上三個人。
他蹲下來,把那個鍊氣五層的殺手翻了個身,搜了一遍。
除了兩枚沒用完的黑珠和一把短刀,還有一枚鐵質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模糊的獸頭紋路,背面刻著一個字。
鬼。
鬼道人的令牌。
陸塵把令牌收進口袋,站起身朝院子走去。
身後傳來蘇清寒的聲音,從院門後面傳出來,很輕。
「解決了?」
「解決了。」
門開了,蘇清寒站在門口。
她披著外套,臉色平靜。
她的目光越過陸塵,看了一眼巷子裡倒在地上的三個人,然後把視線收回來。
她心裡其實一直在打鼓。
從陸塵翻出窗戶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門後,手心攥著那枚護身玉符。
她聽見了巷子裡的動靜,可她沒有出去。
因為她知道,出去只會添亂。
直到她看著陸塵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她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去。
可她嘴上什麼都沒說。
「還有一波。」
陸塵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