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寒回屋之後,陸塵並沒有睡。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燈關著,窗半掩著。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白。
他就那麼靠坐著,雙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散得像在自家客廳里打盹。
仙識像一層無形的網,罩著整座小院和周圍的巷道。
那三個鬼道人手下的殺手已經被他拖到了巷子盡頭的雜物堆後面,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發現。
凌晨兩點出頭,仙識捕捉到了新的動靜。
三道氣息從小區北側圍牆外翻了進來,落地極輕。
跟之前那批不一樣,這三個人的步伐節奏完全一致,呼吸收得極細,氣息幾乎不外泄。
一個鍊氣三層,一個鍊氣四層,最後面那個氣息若有若無,至少在鍊氣六層以上。
職業殺手,配合倒是默契,比鬼道人那批散兵游勇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血影的人。
陸塵心中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矮樓對面的暗巷裡,三個人貼著牆根蹲成一排。
最前面的那個從懷裡摸出一張手繪的平面圖,借著月光掃了一眼。
「目標在堂屋,燈關著,估計已經睡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手特有的篤定。
「情報說他被趙家的宗師供奉打傷了內腑,現在正是最虛的時候。這一趟輕鬆活,兩千萬到手。」
中間那個鍊氣四層的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趙家也是冤大頭,兩千萬買一個鍊氣期的命。這種單子多來幾筆,咱們哥幾個明年就能退休了。」
「別大意。」
最後一個鍊氣六層的開口了,聲音沉沉的,透著股穩重。
「趙天雄好歹也是宗師,能把他廢了的人,再虛也得當回事。按老規矩,三路合圍,不留活口。」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面上輕輕按了一下,似乎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抬起手,朝身後比了兩個手勢。
「動手。」
三人同時散開,一個朝正門方向,一個繞向東側窗戶,最後一個翻身躍上了對面矮樓的屋頂。
三路合圍。
屋頂上那個弩手趴在矮樓邊緣,架好弩,眯著眼瞄準了堂屋的窗戶。
他的呼吸很穩,手指搭在扳機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幹這行十二年,死在他弩下的鍊氣期修士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兩千萬的單子,確實輕鬆。
正門那個已經到了巷口,蹲下來,從懷裡取出一根極細的鐵絲。
他的手法利落,在業內是出了名的快。
五秒之內撥開一把鎖,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他甚至還有閒心回頭朝東側窗戶那個同伴比了個「OK」的手勢,眼裡帶著一絲戲謔。
東側那個靠在院牆外,雙掌蓄力,等著正門的信號。
只要門一開,他就翻牆進去包抄。
二對一,加上屋頂的弩手壓陣,這個局布得滴水不漏。
正門那個先動了。
他把鐵絲探入門縫撥弄了兩下。
鎖芯發出極輕的一聲「咔」,門閂被撥開了。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手法乾淨利落。
門被推開一條縫,那人側身擠了進來,手中多了一柄短刃,刃身漆黑,不反光。
他剛邁出第一步,腳下踩到了一枚碎玉。
陸塵之前布下的陣法,陣紋驟然亮起。
巷子裡那些看似散落的石子和銅錢同時微微發熱,一道無形的屏障從兩側牆根升起。
那人臉色驟變,身形往後急退,可退路早就已經被封死了。
他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整個人硬生生被彈了回來。
「有陣!」
他低喝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同伴聽到。
東側窗戶那個聽到喊聲,沒猶豫,一掌拍向院牆。
掌風剛猛,鍊氣四層的全力一擊。
院牆表面裂開一道細紋,可陣紋只是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牆沒倒。
屋頂上的弩手反應最快。
他調轉弩口,對準院子的方向,扣下扳機。
弩箭破空而出,帶著一道暗藍色的尾光,射向堂屋的窗戶。
可箭矢在離窗戶還有半米的地方忽然偏了方向,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竟然斜斜地扎進了院中的泥土裡。
三個人,全被陣困住了。
陸塵從椅子上站起來,推開堂屋的門,走到院子裡。
他走出來的時候不急不緩,步子散漫,像是半夜起來倒杯水。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掃了一眼被困在巷子裡和院牆外的兩個殺手,然後抬起頭,看向矮樓屋頂上那個弩手。
那眼神淡淡的,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血影的?」
巷子裡那個殺手咬著牙,反手從腰間摸出一枚黑色圓珠。
破陣珠,比鬼道人手下用的品級高一些。
珠子捏碎的瞬間,陣紋劇烈震顫了一瞬,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人抓住機會往外沖,剛跑出兩步,陸塵已經到了他面前。
沒人看清他怎麼動的,就好像他原本就站在那裡等著一樣。
陸塵沒用元力,只是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腕骨碎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短刃脫手,殺手悶哼一聲,另一隻手握拳砸向陸塵面門。
陸塵偏頭讓過,膝蓋頂在他小腹上,那人弓著身子跪倒在地。
東側窗戶那個見勢不妙,轉身想翻牆撤。
他剛躍起,陸塵已經踏出一步到了牆邊,探手扣住他的腳踝,往下一拽。
那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臉朝下摔進了院子裡。
陸塵順勢一腳踩在他的後背上,元力透入,直接生生震碎了他丹田中的氣旋。
「噗——」
那人一口血噴在地上,整個人軟了下去。
「怎麼可能……」
巷子裡那個跪在地上的殺手仰著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他剛才還在跟同伴說,這是一趟輕鬆活。
兩千萬。
退休。
現在他的手腕碎了,同伴趴在地上吐血,情報里那個「被打傷內腑、虛弱不堪」的目標就站在三步之外,連呼吸都沒亂。
屋頂上的弩手沒有再出手。
他趴在矮樓邊緣,看著下面院子裡兩個同伴被陸塵在幾秒內放倒,臉色沉了下來。
他的手還搭在弩機上,可手指動不了了。
十二年了,他第一次有了種感覺。
這兩千萬,可能是他這輩子接的最後一單。
他緩緩站起身,把弩扔到一邊,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銀色的小牌。
牌面上刻著一道血色的影子,那是血影殺手的身份牌。
「鍊氣六層。」
陸塵抬頭看著他,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你是領頭的。」
那人沒否認。
他站在矮樓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塵,像是在重新評估目標。
他的心裡在飛速地算。
情報錯了。
趙家給的資料說目標只有鍊氣期,身負重傷,虛弱不堪。
放屁。
這人布陣的手法至少鍊氣九層以上,身法快到他連軌跡都看不清。
兩千萬買這種人的命,趙家是不是瘋了?
「趙家出價兩千萬,買你的命。」
他的聲音很冷,沒什麼起伏,可尾音里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我們接了。但你比情報里寫的強,這筆買賣虧了。」
「虧了還想走?」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從懷中又掏出一枚東西,黑色的圓珠,比破陣珠大了兩圈,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捏在掌心,用力一握。
珠子炸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黑霧從他站立的位置蔓延開來,像潮水一樣從屋頂往下傾瀉。
黑霧帶著刺鼻的硫磺味和陰冷的氣息,迅速籠罩了整個小院。
視線被完全遮蔽,連月光都透不進來。
那人借著黑霧的掩護從樓頂躍下,朝北側圍牆方向逃去,速度極快。
跑。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字。
幹這行十二年,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怕。
陸塵站在黑霧裡,連腳步都沒挪。
他的仙識在黑霧中依然清晰,那人的逃跑路線在他腦子裡畫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一掌拍在院中某處地面,元力灌入陣紋。
那些未被破陣珠完全摧毀的石子和銅錢同時亮起,一道靈氣衝擊波從陣中向外擴散,將黑霧吹散了大半。
月光重新落下來的時候,陸塵已經彎腰從地上撿起了那枚銀色身份牌。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城南古玩巷,七號。」
陸塵把牌子收進口袋,低頭看著地上兩個已經失去意識的殺手。
他蹲下來,在領頭那個殺手懷裡搜了一遍。
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封面上沒有字,翻開之後全是密密麻麻的記錄。
日期、目標、地點、金額,一條一條記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鬼道人,城南,待結算。
跟鬼道人有關。
這兩個殺手組織之間,也有聯繫。
陸塵把冊子收好,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矮樓屋頂,那個跑掉的鍊氣六層殺手已經沒了蹤影。
他沒去追。
跑了就跑了,血影的人知道他的實力遠超情報,下次不會再接趙家的單子。
而且他拿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他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城南古玩巷」。
屏幕上彈出一個位置標記,在老街區的深處,離常三娘那間古玩店不到五百米。
兩個地址,同一條巷子。
古玩店是常三娘,七號是血影的聯絡點。
常三娘是暗殿在江南的代理人,血影跟她有往來。
這條線,越理越清楚了。
陸塵把手機揣回口袋,正準備動身去城南。
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陳虎的來電,這個點兒打過來,肯定不是小事。
他接起來。
陳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
「陸哥,出事了。醫院這邊來了個道士,穿得破破爛爛的,非要找你。我媽說那人在病房門口轉了好幾圈,還問了你的八字』。」
陸塵的腳步停住了。
「人現在在哪?」
「還在醫院走廊里坐著。我媽不敢睡,讓我打電話給你。」
陸塵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四十。
一個道士,半夜跑到醫院去找他,還問他的八字。
這不符合常理。
除非那個人知道的東西,比他預想的多。
「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陸塵回頭看了一眼小院。
兩個血影殺手還躺在院子裡,一個昏著,一個半死不活。
他走進屋拿了根繩子,把兩人捆結實了塞進雜物間,又在外面把門鎖好。
蘇清寒的房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
陸塵出了院子,快步朝城東人民醫院方向走去。
仙識保持在最大範圍,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血影跑了一個,鬼道人的人被廢了三個,趙家請來的兩路人馬暫時都動不了了。
可那個突然出現的道士,讓他心裡多了一根刺。
城南,城東,城北。
暗殿,血影,鬼道人,現在又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道士。
江南這潭水,越攪越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