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區,凌晨三點四十分。
陸塵站在古玩巷的巷口,他沒有急著進去。
夜色把整條巷子裹得嚴嚴實實,兩側的老房子全是黑的。
只有巷子深處亮著一盞極暗的黃光,像是誰家忘了關燈。
那間古玩店就在巷子中段偏左的位置,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匾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他的仙識向前鋪展,貼著牆根緩緩滲透。
巷子裡沒有行人,沒有野貓,連蟑螂都縮在縫隙里不動。
空氣很靜,靜得有些不正常。
陸塵抬腳往裡走,步子很輕。
走了大約二十步,仙識忽然像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被彈了回來。
他腳步一頓。
那層屏障不硬,軟塌塌的,像是某種極淡的禁制,專用來阻隔神識探查的。
禁制的品級不高,大概只有鍊氣五六層的修士布下的水平。
但布得很巧,剛好貼在地面和牆壁的夾縫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在這時,古玩店的門,忽然開了。
兩扇舊木門無聲地向內敞開,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門裡面一片漆黑,只有櫃檯上方掛著一盞老式油燈。
燈芯很小,火苗只有豆粒大,在黑暗裡晃來晃去。
光線照不出三尺遠,可陸塵的仙識還是捕捉到了店內的輪廓。
櫃檯、貨架、幾件蒙著灰的舊瓷器。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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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店。
一盞燈。
陸塵在門口站了三秒。
他沒有進去。
那盞燈亮得蹊蹺,像是有人特意點著等他來。
店裡面沒有氣息波動,沒有修士的蹤跡,沒有機關,沒有陣紋。
可正因為什麼都沒有,反而更古怪。
一個暗殿的外圍據點,在趙家覆滅、血影聯絡點即將被特九局端掉的這個夜晚,居然就這麼敞著門,點著燈,空著。
要麼是常三娘跑了,來不及收拾。
要麼是常三娘故意留著這盞燈,讓他看見。
陸塵往後退了一步。
仙識重新鋪開,這次他不再往巷子裡探,而是朝古玩店的地面和屋頂掃去。
地面上的磚縫裡有極淡的灰燼殘留,像是燒過什麼東西。
屋頂的瓦片有一處新換的痕跡,顏色比周圍的淺。
他記住了這兩個細節,轉身離開了古玩巷。
回到小院的時候,蘇清寒坐在院子裡。
她沒有睡,披著外套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涼水。
看見陸塵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傷口後,這才開口問道。
「城南那邊怎麼樣?」
「店空了。」
陸塵在石桌對面坐下來。
「留了一盞燈。」
蘇清寒的眉頭微微一動。
她聽懂了那盞燈的意思,是留給他們看的。
暗殿的人知道陸塵會去,特意點燈迎客,然後才撤走。
這是一種態度,冷靜、從容、不慌不忙。
說明對方根本不急。
「趙家的事結束了。」
陸塵緩緩說道。
「但暗殿沒有結束。他們盯上你了。」
陸塵把手裡的照片遞給她,蘇清寒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下。
「那張照片拍的是你和我一起走回巷子的時候。」
陸塵看著她。
「他們知道你的長相,知道你的住址,知道你跟我有關係。最近你還不能回公寓,不然明天可能就有人等在門口。」
蘇清寒沉默了幾秒。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語氣平靜。
「我回公寓。不連累你。」
陸塵看著她。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肯低頭的倔強模樣。
可她的眼底有疲憊,這幾天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太陰之氣在體內反覆壓制,沒有徹底解決,又被人跟蹤拍照。
她嘴上不說,身體已經在撐著了。
蘇清寒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在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她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成為別人的累贅。
小時候在蘇家,她娘病重,族裡人說她娘是累贅。
後來她娘走了,族裡人看她的眼神也帶著同樣的意味。
她拼命讀書,拼命考上醫學院,拼命在醫院裡站穩腳跟。
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累贅。
可現在,她確確實實成了陸塵的累贅。
暗殿盯上陸塵,也是因為她跟陸塵有關係。
趙家沒能拿她當籌碼,也是因為陸塵護著她。
她站在這裡,除了給陸塵添麻煩,什麼都做不了。
「你回公寓,他們抓的就是你。」
陸塵沉聲說道。
「那是我的事。」
蘇清寒的聲音很輕,可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賭氣的倔。
她知道自己在逞強。
可她就是不想再讓陸塵替她操心。
陸塵站起來,比她高出一個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縮短到一臂之內。
蘇清寒下意識想退,可陸塵沒有給她退的空間。
「你體質特殊,那些人就是衝著你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
「你要是出了事,我前面做的就白費了。陳虎他媽也白救了。」
蘇清寒仰著頭看他,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目光里有抗拒,有倔強,還有一絲極淡的動搖。
她和陸塵對視了幾秒,然後移開了視線,望向院子裡的老棗樹。
她的心裡有一團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
她知道陸塵說得對。
她回公寓就是送死,暗殿的人不會放過她。
可留下來,就意味著繼續欠他的。
自己欠他的已經太多了。
從蘇家祖祠到江邊廢碼頭,從趙家祖宅到今晚的城南老街,每一次都是他在替自己擋。
這讓她拿什麼還。
「我去哪裡?」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在認輸。
「陳虎母親今天轉到城北醫院了。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安全屋,兩室一廳,位置偏,周圍都是老居民區,不引人注意。你和她一起住過去。」
蘇清寒沒有反對。
她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屋收拾東西。
轉身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
像是胸口壓著一塊石頭,又像是心裡有一根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她想起陸塵第一次在蘇家祖祠里替她擋在身前時的背影。
想起他在廢碼頭上一指點碎趙天雄罡氣時的樣子。
想起他每次說「我有把握」時那種平靜的語氣。
她知道他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
可她也知道他有多累。
她走進屋裡,把包收拾好,站在窗邊停了一會兒。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提著包出了門。
陸塵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轉身走出小院,朝城北方向走去。
安全屋在城北老居民區的一棟舊樓里,五層,兩室一廳,窗戶朝南,樓下是一排關了門的雜貨鋪。
陸塵到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被人盯梢的痕跡。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幾枚碎玉和銅錢。
他要在屋子外圍布一個隱息陣。
這個陣比之前布的那些都要精細。
蘇清寒的太陰之氣是上古封印血脈自帶的,跟普通的靈氣波動不一樣,會通過經脈滲透到體表,在不經意間向外散發。
隱息陣的作用就是把這些滲透出來的氣息攔住,不讓它擴散到屋外。
陣法品級不高,但持續運轉需要靈石供能。
他手裡的靈石儲備只剩最後幾枚了,支撐不了太久。
陸塵把碎玉和銅錢逐一嵌在窗框、門縫、牆角的關鍵節點上。
元力沿著仙識灌入陣紋,連接成一張極薄的網。
陣法布置好後,他走進屋裡試了一下。
站在客廳中央,他能感知到蘇清寒的氣息被壓制在了體表三寸之內,沒有再向外擴散。
代價是那幾枚靈石在陣紋運轉中肉眼可見地消耗著。
陸塵盯著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時間。
最多撐十天,十天之後靈石耗盡,陣就散了。
他需要在十天之內找到更多靈石,或者找到更根本的辦法來解決蘇清寒的體質問題。
布完陣,陸塵靠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撲撲的舊樓頂上,腦子裡在飛速地盤算。
十天。
十天之內,他要解決三件事。
第一,找到足夠的靈石來維持隱息陣的運轉。
第二,摸清常三娘的底牌,拔掉暗殿在江南最後的眼線。
第三,找到能根治蘇清寒太陰之氣的辦法。
三件事,放在前世,解決起來輕而易舉。
可現在卻有些棘手。
只是他沒有退路。
他揉了揉太陽穴,把腦子裡那些紛雜的念頭逐一壓下去。
前世在修仙界,他面對過比這複雜百倍的局面。
萬古仙帝的字典里,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天蒙蒙亮的時候,陳虎把蘇清寒送到了安全屋。
她只帶了一個小包,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從蘇家帶出來的殘破功法冊子。
她走進屋,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半。
「這個陣能撐多久?」
蘇清寒問道。
「十天。」
陸塵沒有瞞她。
蘇清寒看著窗外剛剛泛起的天光,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陸塵。
「十天之內,你想做什麼?」
「去一趟城南古玩店。」
陸塵說。
「昨晚那盞燈,是常三娘留的。她在告訴我她知道我會去,而且她不打算跑。一個暗殿的外圍代理人敢這麼從容,說明她手上有底牌。我要看看那張底牌是什麼。」
蘇清寒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故意讓你去,你還去?」
「她讓我去,說明她也有想要的東西。」
陸塵繼續說道。
「暗殿的人不傻,他們知道我的實力。常三娘如果真有底氣跟我硬碰硬,昨晚就不會只留一盞燈。她在等我去談。」
蘇清寒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她轉身走進臥室,把包放下,然後出來幫陳虎的母親整理床鋪。
老太太剛被轉移過來,精神還沒完全緩過來,坐在沙發上發呆。
陸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定安全屋周圍沒有異常氣息後,轉身下了樓。
城南古玩巷,那間古玩店的門還開著。
和昨晚一樣,空無一人,只有一盞油燈在櫃檯上慢慢燃燒。
陸塵站在巷口,仙識再次向前探去。
這一次,他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仙識長驅直入,穿過店面,穿過內間的木牆,一直探到後面的小院子裡。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放著一隻茶壺和兩個茶杯。
茶水是熱的。
石桌旁站著一個人。
灰袍,長發,面朝著院牆,背對著陸塵的方向。
鬼道人。
陸塵的眼神冷了一瞬。
鬼道人昨晚從醫院離開,今天卻出現在常三娘的古玩店裡。
這兩條線,已經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