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祖宅後山,下午四點。
太陽偏西,山風從坡頂灌下來,把祖祠四周的荒草吹得嘩嘩響。
陸塵蹲在祖祠後方的石壁底下,手裡攥著最後三枚碎玉
陸塵把三枚碎玉,沿著石壁根部的地縫逐一嵌入。
玉片在嵌入縫隙的瞬間便消失不見,而石壁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同樣轉瞬便消散不見。
太虛困殺陣,他如今手裡能布出的最強殺陣。
沒有靈石供能,只能用碎玉和銅錢代替,威力難免打了折扣。
但配合地形和仙識引導,對付築基中期綽綽有餘。
趙家祖祠下面的陰脈是天然的地氣節點,陣法借用地脈走勢,能省下大半元力。
他布了將近兩個小時,把陣紋從祖祠正門一直鋪到後山的陰脈出口。
每一枚碎玉的位置、每一道紋路的走向,都在他仙識的精確計算之內。
他一邊布陣心中一邊卻在想著一件事。
暗殿在江南的布局比他預想的深得多,從趙家到血影到古玩店,每一環都扣著下一環。
可越是龐大的布局,破起來就越容易。
因為節點太多了。
陣布好了,現在需要一個人來踩。
陸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朝山下看了一眼,仙識捕捉到三道鍊氣氣息和十幾道暗勁武者的波動,正從半山腰的舊路朝祖宅方向靠近。
最前面那道氣息沉穩厚重,築基中期的實力,比之前在古玩店地下室殺掉的那個築基初期強了不止一籌。
來了。
陸塵沒有選擇躲起來。
他從後山繞到祖祠正門,站在門前的石階上,雙手插兜,看著山路上那些正在逼近的人影。
夕陽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堵橫在山路上的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魁梧,穿一件深黑色長袍,面容方正,顴骨很高。
他的氣息內斂,腳步沉穩,每一步落地時鞋底與石板接觸的聲音都精確地一致。
築基中期的修士,放到世俗里算是頂尖高手。
他身後跟著三個灰袍邪修和十幾個黑衣武者,手裡提著短刀和鐵棍,殺氣騰騰。
周恆心裡很篤定。
他出發之前,分舵主沈萬山跟他說過一句話。陸塵這個人,功法詭異,身法極快,但修為撐死鍊氣期巔峰。你一個築基中期過去,足以碾壓。
周恆信了。
他親眼看過古玩店地下室的屍體。他那個築基初期的副手被一刀砍斷了胳膊,然後一掌碎在丹田上。
死了是死了,可副手只有築基初期,連境界都沒穩。
他周恆不一樣。
築基中期,凝煞四十年,護體煞氣能擋得住同階修士的全力一擊。
一個鍊氣期的後生,就算功法再詭異,能破開他的煞氣?
他走到祖祠前面的空地上,看見陸塵站在石階上,腳步頓了一下。
讓他意外的是,陸塵這小子居然沒跑。
他以為陸塵會躲在祖祠里,或者布幾個陷阱等著他踩。
結果就這麼站在門口,雙手插兜,跟等公交似的。
周恆嘴角彎了一下。
「陸塵。」
「暗殿的?」
陸塵淡淡問道。
「外堂執事,周恆。」
黑袍人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陸塵大約十步遠的地方。
他身後的邪修和武者同時散開,呈扇形包圍過來。
「你殺了秦越的副手,燒了古玩店的情報點,還折了血影的人。暗殿在江南的布置被你廢了大半。」
「所以你來補漏的。」
陸塵說道。
周恆笑了。
「我是來殺你的。順便把太陰女帶走。兩件事,今晚一起辦了。」
陸塵沒接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周恆身後的三個邪修散到左中右三個方向,十幾個黑衣武者封住了祖祠兩側的退路。
陣型不算精妙,但配合熟練,顯然是演練過很多次。
周恆往前逼了一步,築基中期的氣勢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祖祠門口的空地,空氣都變得沉了幾分。
三個邪修同時催動體內的陰煞之氣,灰黑色的霧氣從他們周身滲出來,朝陸塵的方向開始蔓延。
陸塵退了一步。
這是他計劃中的一步。
果然,周恆見他退了,眼中的輕蔑更濃了。
看吧。
情報沒錯。
這小子就是個鍊氣期的,氣勢一壓就慫了。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三個邪修率先沖了上來,黑衣武者也從兩側包抄過來。
陸塵側身閃避,拳腳交替,動作看起來有些遲滯。
他故意讓一個邪修的掌風擦過左肩,衣料裂開一道口子。
又讓一個黑衣武者的短刀劃破了褲腿。
「就這?」
周恆冷笑了一聲,他決定自己親自出手。
他右掌抬起,掌心裡凝著一團深灰色的煞氣,比之前那個築基初期的邪修濃了將近一倍。
一掌拍出,掌風裹著腥臭,直取陸塵面門。
陸塵偏頭讓過,腳下踉蹌了兩步,朝祖祠側面退去。
見狀,周恆更是緊追不捨。
他身後的邪修和武者也跟著沖了上來,全部踏入了陸塵預設的陣法範圍。
陸塵退到祖祠側牆的拐角處,腳步忽然穩住了。
他站直身子,偏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追兵的位置。
三個邪修、十幾個黑衣武者,外加周恆本人,全都在陣紋覆蓋區域內。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弧度極淡,稍縱即逝。
周恆雖然看見了,可他沒看懂。
他以為那是陸塵被逼到牆角後的緊張。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著一道極細的元力。
「陣,起。」
牆根下那些碎玉和銅錢同時亮起。
地面上的陣紋從暗處浮現,像一張突然收緊的網,將所有人籠在其中。
空氣驟然變得黏稠,陰煞之氣被陣紋強行抽離。
三個邪修同時感覺體內的靈力像被戳破的氣囊,飛速外泄。
他們臉色驟變,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陣法的絞殺之力已經落下。
黑衣武者們更慘。
他們沒有靈力護體,陣中的地氣壓力直接作用在肉身上。
有人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有人胸口一悶直接趴了下去。
十幾個人在幾秒內全部倒地,像被割倒的麥子。
三個邪修試圖反抗。
一個祭出陰煞符,符紙剛掏出來就被陣紋絞碎。
一個催動體內殘存的靈力拍出一掌,掌風打在陣壁上彈了回來,反噬自身,當場吐血。
第三個轉身想跑,跑了三步,腳下一空,被陣紋拽倒在地。
前後不到二十秒,十幾個人全滅。
陣法絞殺之力太強,他們的生機在陣中根本撐不過幾息。
周恆是唯一還站著的。
他站在陣中,周身護體煞氣劇烈翻湧,勉強擋住了陣法的絞殺。
但他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
剛才的那種輕蔑和篤定,像被人一巴掌扇飛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些亮起的陣紋,瞳孔猛地一縮。
陣。
這小子提前布了陣。
而且這座陣的品級,遠超一個鍊氣期修士能布出的極限。
他咬著牙,雙掌猛地合攏,體內煞氣爆發,硬生生在陣壁上撕開一道裂縫,整個人彈射而出,落在陣外。
然而,陸塵早就已經等在裂縫外面了。
周恆剛出陣,陸塵的右掌已經貼到了他胸口。
元力傾瀉而出。
周恆悶哼一聲,身體向後飛去,撞在祖祠的石牆上。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怎麼可能。
這個速度。
這個力道。
剛才那一掌拍在他胸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股元力的品質。
純淨、凝實、沉重,比他的陰煞之氣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情報錯了。
所有人都錯了。
他還沒落地,陸塵已經到了他面前。
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點在他的左腿膝蓋內側。
元力刺入,經脈斷裂。
周恆只感覺,自己的左腿瞬間失去了力氣。
第二指,點在他的右膝。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道。
周恆的右腿也廢了,兩條腿像麵條一樣垂著,整個人靠著石牆滑坐在地上。
他瞪著陸塵,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剛才是裝的……」
陸塵沒有回答。
他蹲下來,看著周恆。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剛才那一戰雖然打得乾淨,但陣法的全力催動和最後一擊的元力傾瀉,消耗比他預想的要大。
仙識一直處於高負荷運轉,識海深處隱隱作痛。
「暗殿在江南的分舵,在哪?」
周恆咬著牙,滿臉是血,笑容更是扭曲。
「你以為我會說?」
陸塵伸手按在他丹田上。
元力微微一吐,周恆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彈了一下,慘叫出聲。
「城郊……城郊老工業區,廢棄冶煉廠地下。」
周恆的額頭青筋暴起,聲音斷斷續續。
「分舵主姓沈,金丹初期……三日後獻祭……」
陸塵鬆開手,站起身。
周恆癱在牆根下,兩條腿已經廢了,整個人在抽搐。
陸塵沒有殺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周恆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這個人不殺他,不是心軟。
是懶得殺。
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在他眼裡跟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區別。
不值得多費一分力氣。
陸塵走了三步,識海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往他太陽穴里扎。
陸塵腳步一僵,右手扶住了旁邊的石牆。
仙識過度使用了。
從古玩店地下室到現在,連續高強度動用仙識,加上剛才陣法的全力催動,識海里那些舊傷全部裂開了。
他咬著牙穩住身形,等那陣刺痛過去,才繼續往山下走。
陸塵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安全屋的燈亮著。
陸塵推開門時,蘇清寒正站在客廳里,手裡端著一杯水。
她看見陸塵的臉色,杯子放下的動作快了一拍。
陸塵朝她走了兩步,腳下一軟,整個人直接往前栽倒。
蘇清寒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頭靠在她肩窩裡,額頭冰涼,呼吸很淺。
蘇清寒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慢慢穩住了。
這一刻,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從陸塵出門到現在,她一直站在窗邊。
她看見了遠處山腰上的火光,聽見了隱約的喊殺聲。
她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可她的心跳一直沒慢下來過。
現在他回來了,靠在她肩上,額頭冰涼。
她的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害怕,不是慌張。
是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慢慢填滿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扶著他往沙發那邊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