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變成了下午的暖黃色。
他躺在安全屋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腦袋底下墊了個枕頭,不是他自己的,枕套上傳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跟蘇清寒身上那股清冷氣息如出一轍。
他偏了偏頭,看見蘇清寒坐在沙發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只是她的視線卻不在書上,落在窗外那片灰撲撲的樓頂上。
聽見身後傳來的動靜,蘇清寒轉過頭來。
「你差點死了。」
她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可陸塵注意到她翻書頁的手指停了一瞬才恢復動作。
她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比之前更明顯了。
陸塵昏迷的這幾個小時裡,蘇清寒一直坐在這把椅子上。
她沒睡,也沒怎麼動。
書翻了幾頁,可她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昨天晚上的畫面。
陸塵推開門,朝她走了兩步,然後整個人往前栽。
他的頭靠在她肩窩裡的時候,額頭冰涼得嚇人,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掉。
那一刻,她心裡湧上來的東西太陌生了。
她活了二十五年,從來沒有因為一個人的安危而心跳加速過。
在蘇家的時候沒有,在醫院值夜班的時候沒有,連自己太陰之氣發作疼得幾乎昏過去的時候都沒有。
可昨天晚上,她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讓她覺得害怕,比被暗殿盯上還害怕。
「沒那麼嚴重。」
陸塵撐著身子坐起來,識海深處傳來一陣悶脹的鈍痛。
像宿醉之後的腦子,被人拿棉花塞滿了一樣。
他揉了揉太陽穴,運轉了一遍太虛固神術,把裂開的仙識裂痕暫時裹住。
陸塵的心裡很清楚,他現在的狀態不算好。
仙識裂痕比上次在醫院的時候更深,太虛固神術能壓住一時,可壓不了太久。
如果再來一次高強度動用仙識,裂痕就會徹底撕開,到時候就算他有萬古仙庫的功法,也得花很長時間才能修補回來。
可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暗殿的獻祭在後天,分舵必須在明天端掉。
時間不會等他恢復。
蘇清寒合上書,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杯子遞過來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觸電般又很快縮了回去。
「陳虎呢?」
陸塵隨口問道。
「去買菜了。」
蘇清寒坐回椅子上。
陸塵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從周恆身上搜來的銅牌和幾張紙。
銅牌比之前那枚大一圈,背面刻著「外堂執事」四個字。
紙上是周恆隨身攜帶的簡略地圖,用炭筆畫在粗糙的草紙上。
地圖上標註了幾個點,最下方畫了一個圈,圈旁邊還寫著兩個字:分舵。
位置在江南西郊。
那一帶陸塵有印象,是片老墓園,幾十年前就廢棄了。
附近沒有居民區,最近的村子在三公里外。
地下,周恆之前交代過,分舵在墓園地底。
他又翻了翻周恆身上搜出的另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和符號,像是排班表。
日期、人數、陣材消耗。
最後一行的日期是後天,備註寫著「萬鬼噬魂陣,預備」。
蘇清寒也看到了那張紙條。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陣,只是看著陸塵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
「暗殿在西郊墓園下面有個分舵。」
陸塵繼續說道。
「後天他們要布萬鬼噬魂陣。在趙家祖宅地下的陰脈上布。」
蘇清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恆說的。」
陸塵把銅牌收好,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
「趙家祖宅的陰脈是趙家自己挖出來的,暗殿盯上趙家就是為了那條陰脈。現在趙家倒了,暗殿直接接手了趙家祖宅,把那裡當成布陣的場地。」
「萬鬼噬魂陣需要什麼?」
蘇清寒開口問道。
陸塵睜開眼,看著她。
他沒有立刻回答。
蘇清寒的目光很堅定,沒有絲毫躲閃。
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確認。
可陸塵看得出來,她端杯子的手比之前緊了一些。
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太陰之血。」
陸塵緩緩說道。
「你的血。」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有鄰居家的電視聲隱隱傳進來,樓下有小孩在跑,笑聲很脆。
蘇清寒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的心裡很平靜。
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從蘇家被軟禁的那天起,她就隱約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被人盯著。
後來陸塵告訴她太陰聖體的事,告訴她蘇文遠把她賣了五年,她心裡那點隱約的猜測就全都對上了。
她不是蘇家的千金,也不是醫院的醫生。
她是暗殿養在江南的一個祭品。
現在,這個祭品要被用掉了。
可蘇清寒沒有害怕。
她只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就在這時,門開了。
陳虎拎著兩袋菜進來,看見陸塵醒了,臉上的焦慮頓時散了大半。
「陸哥!你醒了!我買了排骨,蘇醫生說你要補補。」
陸塵看了他一眼。
陳虎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憋著。
陳虎確實憋著話。
他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路過巷口的小賣部,老闆娘拉著他聊了兩句,說昨天半夜有人來問過路,問的是城北老居民區怎麼走。
陳虎當時後背就涼了。
他提著菜一路小跑回來,進門的時候心裡還在打鼓。
陸塵沒追問,等著他自己開口。
果然,陳虎把菜放進廚房之後,走出來在沙發對面坐下,兩隻手搓了搓膝蓋。
「陸哥,我打聽了一下。」
陳虎的聲音壓得有些低。
「趙家那邊,趙傳山帶著剩下的幾個族人,前天晚上全搬走了。搬去了城西。有人看見他們進了趙家祖宅旁邊的一個院子。那個院子以前是趙家外院弟子住的,現在被一群人占了。有人說是暗殿的人。」
陸塵的眉頭微微一動。
趙傳山帶著趙家殘餘投了暗殿。
走投無路,只能往邪道上靠。
趙家老太爺一輩子在江南武道圈裡端著架子,臨了卻把自己剩下的族人全交給了暗殿。
那條路走上去,趙家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趙家祖宅現在是什麼情況?」
陸塵繼續問道。
「有人守著。我去看了一眼,沒敢靠近。門口有兩個人,身上穿的黑衣服,看著不像趙家的人。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挖什麼東西。」
挖東西。
陸塵想到了趙家祖祠下面那條陰脈。
暗殿在擴大陰脈的出口,為獻祭做準備。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
識海里的鈍痛還在,但比剛醒的時候好了不少。
太虛固神術能暫時壓住裂痕,但治標不治本。
他需要時間休養,可暗殿不會給他時間。
後天就是獻祭的日子。
「陸哥,你打算怎麼辦?」
陳虎擔心地問道。
陸塵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道暗紫色的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看著蘇清寒和陳虎。
「分舵在後天之前必須端掉。如果等他們把陣布好,趙家祖宅地下的陰脈一旦被激活,整個江南的地氣都會被污染。到時候就算把陣破了,陰脈也得廢掉,城北那一片的地脈會跟著塌。」
聞言,陳虎的臉色徹底變了。
江南的地脈連著龍脈的支脈,龍脈一旦受損,影響的是整座城市的風水和靈氣根基。
這些事他以前不懂,跟著陸塵這段時間,多少聽了一些。
「所以,明天晚上。」
陸塵繼續說道。
「我恢復一天,明晚去西郊墓園。分舵端掉,陣材毀掉,他們就布不成陣。」
蘇清寒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她沒有反對,也沒有說「我跟你一起去」。
她只是站起身,走進廚房幫陳虎收拾菜。
蘇清寒走進廚房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她不想讓陸塵看見。
她剛才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站起來的動作也比平時慢了一拍。
她知道他消耗很大,可他還是說「明天晚上」。
一個晚上恢復,然後去端一個金丹初期坐鎮的分舵。
蘇清寒心裡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可她沒有說「我跟你去」。
因為她去了只會添亂。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給陸塵增加負擔。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堵得慌。
陸塵坐回沙發上,閉上眼,開始運轉太虛固神術。
元力在識海中緩緩流淌,將那些裂開的細紋一層層包裹起來。
能撐多久他不知道,但至少撐過明天晚上夠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陳虎在廚房裡切菜,砧板的聲音很規律。
蘇清寒的腳步聲從廚房走到客廳,停在他附近。
「陸塵。」
他睜開眼。
蘇清寒站在沙發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陸塵很少見到的認真。
「趙家獻祭,是不是要用我當祭品?」
她平靜地開口問道。
陸塵看著她。
蘇清寒沒有坐下來,就那麼站在那裡,等著他回答。
「你早就知道,對嗎?」
她又問了一句。
聲音很輕,但不飄。
陸塵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否認。
從蘇家帶她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暗殿在找太陰聖體。
後來從帳冊上看到蘇文遠的名字,從周恆嘴裡問出分舵位置和獻祭布置,他更確定了。
暗殿要的祭品,從頭到尾都是蘇清寒。
「嗯。」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蘇清寒的手指在杯子邊緣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生氣,沒有質問,只是低下頭看了一眼杯中的水。
水面很平,沒有波紋。
「所以我會讓他們連祭壇都擺不出來。」
陸塵平靜地說道。
蘇清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看了幾秒,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轉身回了廚房。
廚房裡,陳虎的切菜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