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寒從裡屋出來的時候,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心裡清楚,陳虎他媽是被她幾句話硬壓下去的。
太陰之氣暴走,這樣離奇的事,放在一個普通人身上,有幾個會不害怕。
對於蘇清寒的解釋,老太太其實沒完全信,只是看她臉色不好,不忍心再追問。
蘇清寒想到這裡,腳步頓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欠這家人太多,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陳虎他媽被她幾句話安撫住了。
屋裡沒了動靜。
陳虎靠在牆邊。
他右臂還吊著。
左手裡攥著一杯涼水。
他一口沒喝。
陳虎心裡堵得慌,剛才那陣仗他全程只能看著,卻什麼都插不上手。
他眼睛一直盯著茶几上那堆碎玻璃。
好像盯著那些碎片,就能把自己剛才的無能也一起盯穿。
陸塵坐在茶几旁邊的凳子上。
他看了蘇清寒一眼。
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她現在的狀態,臉色比剛才好,但腳步還有些虛浮。
「過來坐。」
聽到陸塵的話,蘇清寒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
她手擱在膝蓋上。
她知道陸塵要幹什麼。
她依舊如常,安靜的等著陸塵接下來的動作。
她心裡其實有點怕,怕封印的事比她想的更大,但她不想讓陸塵看出來。
她只是把呼吸放勻了。
陸塵右手輕輕按在她的後心上。
仙識從督脈灌進去。
仙識順著經脈一路往下走。
煞氣已經清乾淨了。
經脈壁上被侵蝕的痕跡還在。
但不算嚴重。
養兩天就能恢復。
陸塵在心裡鬆了口氣,最壞的情況沒發生,經脈沒被煞氣啃穿。
仙識走到丹田附近。
在那層元力護膜外面停住。
護膜下面的封印還在跳。
一高一低。
有節奏地波動著。
只是頻率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陸塵心裡一沉,這個頻率不對勁,快得有點反常。
陸塵沒動封印本身。
他把仙識收回來。
他換了一種方式。
元力從掌心灌進去。
在蘇清寒丹田周圍凝成一層更厚的護膜。
把封印跟周圍的經脈徹底隔開。
護膜分了三層。
一層貼經脈壁。
一層貼封印。
中間留了一道極窄的緩衝帶。
他一邊凝聚護膜一邊盤算著,這麼做消耗大,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
硬拆是拆不得的。
封印跟經脈長在一起,拆封印就是拆蘇清寒的命。
這樣做消耗比之前更大得多。
但這樣至少能把封印的波動暫時鎖在護膜裡面。
蘇清寒的身體在他掌心下輕輕繃了一下。
又慢慢松下來。
她心裡能感覺到那股涼意被裹住了,像有什麼東西被按回了水底。
丹田裡那股陌生的涼意被護膜裹住了。
不再往外滲。
也不再跟經脈里的太陰之氣相互攪動。
蘇清寒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手指也鬆開了膝蓋上的布料。
陸塵做完這一層。
他收回手掌。
他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
他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接下來的打算,壓制只是緩兵之計,封印的信號還在往外走。
「好了?」
「嗯。」
陸塵站起身來。
他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
水是涼的,他腦子反而更清醒了些。
「封印暫時壓住了。」
「但只是壓住,沒拔掉。」
「封印跟你的經脈長在了一起。」
「硬拆會傷到根本。」
「我只能在外圍再封了一層。」
「能撐多久不好說。」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他不喜歡給人虛假的安心。
蘇清寒低頭按了按丹田。
她心裡清楚陸塵話里的分量,這個封印遲早要面對,躲是躲不掉的。
「我感覺到了。」
「那股涼意沉下去了。」
「不動了。」
「沉下去只是暫時的。」
陸塵關了水龍頭。
他用毛巾一邊擦手一邊說道。
「封印的波動還在。」
「只是被護膜擋住了。」
「它在往外發信號。」
「趙家祖宅方向有東西在回應。」
「你體內的封印壓得越深,那邊的回應就越強。」
蘇清寒沉默了幾秒。
她在心裡反覆嚼著「趙家祖宅」這四個字,夢裡的那隻手,灰白色的封印,現在全指向同一個地方。
陳虎終於把那杯涼水放下了。
他心裡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什麼意思?那東西還會再鬧?」
「會。」
陸塵把毛巾掛回去。
他走到茶几旁邊坐下來。
「所以我得先把封印的波動摸清楚。」
「那個信號到底透給誰。」
「透的什麼。」
「趙家祖宅底下埋的是什麼。」
「不知道這些,就算去了也是白送。」
他心裡的帳很清楚,暗殿不會幹等,他們每慢一步,風險就大一分。
蘇清寒抬頭看他。
她心裡明白陸塵不是在嚇她,是在給她算最壞的情況。
「你打算怎麼摸?」
「明天開始,每天用仙識磨一點封印表面的那層灰。」
「不碰封印本身,只磨外層。」
「把糊住的部分一點一點清出來。」
「看看下面刻的到底是什麼。」
「要多久?」
「快則兩天,慢則五天。」
陸塵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地圖。
他攤在茶几上。
他一邊攤一邊在心裡盤算,五天是上限,再拖暗殿就該動了。
「趙家祖宅那邊我仙識先探一遍。」
「確認裡面什麼情況。」
「暗殿分舵端了。」
「殿主親使的令牌在我們手裡。」
「暗殿不會沒反應。」
「他們要麼來報復。」
「要麼去趙家祖宅搶在我們前面動手。」
「我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動。」
蘇清寒點頭。
她看著地圖上趙家祖宅的位置。
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牽引感,明明沒去過那個地方,卻覺得那地方在叫她。
她目光停了幾秒。
然後移開。
陳虎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他忍不住插嘴。
但他問完就有點後悔,知道自己嘴快了。
「陸哥,那個封印到底跟身世有什麼關係?」
「我是說,蘇小姐的身世。」
陸塵沒有回答他。
他在心裡權衡了一下,這事不該由他來說,得看蘇清寒自己願不願意講。
蘇清寒也沒有回答。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自己的身世自己都還沒弄明白,怎麼跟別人解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虎意識到自己問了句不該問的。
他撓了撓後腦勺。
他把嘴閉上了。
蘇清寒忽然開口。
「封印上面除了太陰兩個字,下面還有字嗎?」
「有。」
陸塵如實說道。
「被一層東西糊住了,看不清。」
「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把原本的符文蓋住了一部分。」
「明天開始磨。」
「磨開多少算多少。」
蘇清寒點了點頭。
她心裡隱隱有種預感,那層糊住的東西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蓋上去的。
她沒再追問。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往外看了一眼。
夜已經深了。
街面上沒什麼人。
遠處偶爾有車燈閃過。
她看著窗外,心裡想的是那個夢,那隻手,那個聲音,全都指向西南。
她看了一會兒。
她拉上窗簾。
她走回沙發旁邊重新坐下。
「兩天。」
她說。
「兩天後如果封印能磨開一部分,我們就動身去趙家祖宅。」
陸塵看著她。
他在心裡衡量了一下,兩天是極限,再壓下去也沒用,反倒可能壞事。
「兩天是磨封印的時間。」
「磨開之後還得看你經脈恢復的情況。」
「經脈沒養好,封印的波動一牽動,你還會再暴走一次。」
「我知道。」
蘇清寒平靜地說道。
「我不會逞強。」
「經脈沒養好之前,我不動。」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有數的,暴走那一下的疼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陸塵看了她兩秒。
他沒再反駁。
他把地圖折好收回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調息。
左肩的陰氣殘留已經退乾淨了。
肋骨的鈍痛還在。
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陳虎縮回裡屋門口。
他輕手輕腳地推門看了一眼。
老太太已經睡著了。
他心裡鬆了口氣,又有點愧疚,今晚這事他什麼都沒幫上忙。
他關上門。
靠著門板坐在地上。
他右臂擱在膝蓋上。
左手裡還攥著那個空杯子。
蘇清寒坐了一會兒。
她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手指動了動。
又攥了攥拳頭。
她在心裡感受著丹田裡那股被裹住的涼意,安安靜靜的,反而讓她有點不安。
丹田裡那股涼意被護膜裹著。
安安靜靜的。
她閉上眼。
按照殘破功法冊子上的吐納法慢慢調息。
陸塵沒有睜眼。
仙識分出一縷。
往西南方向探出去。
十幾公里外,趙家祖宅地下深處,那團暗紅色的光還在一下一下地跳著。
頻率比之前更快了。
他在心裡記下這個變化,暗紅色的光跳得越快,說明那邊的回應越急。
跳動的節律跟蘇清寒體內封印的波動幾乎完全同步。
他在腦子裡把趙家祖宅的方位又過了一遍。
城東北。
三條陰脈交匯的節點。
暗殿在西郊墓園布陣。
用蘇文遠的血做引。
那些動作全部指向趙家祖宅底下的東西。
趙家不只是普通古武世家。
趙家祖宅也不只是一座宅子。
陸塵收回仙識。
他睜開眼。
蘇清寒還在閉目調息。
她呼吸平穩。
陳虎靠在裡屋門上。
他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快睡著了。
陸塵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
他掀開窗簾角看了一眼外面。
街面上一切如常。
路燈亮著。
遠處有幾輛夜歸的車駛過。
他放下窗簾。
他轉身去廚房又接了一杯水。
他喝了兩口。
他回到茶几旁邊坐下來。
那枚黑色魂牌還擱在茶几上。
他拿起來翻了個面。
背面「殿主親使」四個字在燈光下清清楚楚。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暗殿殿主親使的令牌落在他手裡,暗殿那邊現在什麼反應,會不會已經動身了。
他把魂牌收回口袋。
陸塵重新閉上眼。
繼續調息。
明天開始磨封印。
兩天後如果順利,就去趙家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