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客廳里還亮著一盞檯燈。
蘇清寒坐在沙發上,幼蜥趴在她膝蓋上。
並不打算驚動兩人的陸塵,沒想到蘇清寒還在等他。
陳虎也從裡屋探出腦袋看了一眼,見陸塵沒事,腦袋又縮回去了。
「端了一個轉運點。」
陸塵在茶几旁邊坐下來,把短刃從袖口抽出來擱在桌上。
刃口上沾著沒擦乾淨的血,已經幹了,發黑。
蘇清寒看了一眼那把短刃,又看了一眼陸塵的手。
右手食指側面有道口子,血珠凝住了,像一顆暗紅色的米粒。
她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又從茶几底下抽了一張濕巾,擱在杯子旁邊。
陸塵拿起濕巾擦了一下手指,把血珠蹭掉了。
「十五個平民,秦鎮的人接手了。」
「城北的據點沒了,跑了一個鍊氣六層,回去報信了。」
蘇清寒沒問過程。
她坐回沙發,把幼蜥往膝蓋上攏了攏。
那隻小東西今晚一直沒睡,猩紅的眼睛半睜著,盯著門口的方向。
陸塵喝了一口水,掏出手機。
秦鎮的簡訊下面又多了一條。
「跑掉的那個邪修在工業區北口截住了。」
「審了一輪,暗殿殿主三天內到江南。」
「修為築基巔峰,可能摸到金丹門檻。」
「帶了人,具體多少不清楚。」
「你那邊注意。」
陸塵把手機放下。
築基巔峰。
他閉上眼,把所有的信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凝元巔峰對築基巔峰,差一個大境界。
仙基修復到百分之八,元力比之前渾厚了不少,但經脈的承載力有上限。
全力一擊能打出接近金丹初期的力量,但那一擊之後,元力會短暫空虛。
三息之內,只有凝元中期的戰力。
三息。
在築基巔峰面前,三息就是生死。
「秦鎮怎麼說?」
蘇清寒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他建議暫避。」
蘇清寒看著他。
「避不了。」
陸塵搖搖頭。
「趙家沒了,城北沒了,暗殿在江南的根基只剩城南碼頭。」
「殿主來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們。」
「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不如趁他剛到,立足未穩,先下手。」
蘇清寒沒有反駁。
她抱著幼蜥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隨後重新拉上窗簾。
經過陸塵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沒吃東西。」
「我不餓。」
「廚房有掛麵。」
蘇清寒沒等他回答,已經走進了廚房。
灶台打火的聲音,水龍頭沖鍋的響動,很輕。
陸塵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前世的他一心只想著提升修為,道侶什麼的從沒想過。
他覺得感情是拖累,是軟肋。
可此刻聽著廚房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響,他忽然想起前世渡劫失敗的那一刻,身邊空無一人。
千萬年修行,到頭來連一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把城南碼頭那處據點在地圖上又看了一遍。
碼頭在江南市南邊,靠近運河,周圍是倉庫區和貨運站,人流複雜。
暗殿把據點藏在那裡,不容易被注意。
但陸塵的仙識在地圖上掃過的時候,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城北的轉運點被端了,跑掉的邪修回去報了信。
按道理,城南碼頭那邊應該立刻加強戒備,或者轉移。
可秦鎮的人盯了兩天,碼頭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要麼是暗殿的人不在乎,要麼,他們在等。
等殿主來。
蘇清寒端著一碗掛麵出來,放在陸塵面前。
清湯掛麵,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蛋黃還有點溏心。
「哪來的雞蛋?」
「前天買的。陳虎吃了兩碗,給你留了一個。」
陸塵低頭吃著面。
麵條有點軟,湯是鹹的,荷包蛋的邊煎得微焦,咬下去蛋黃流出來,混在湯里。
他吃了幾口,抬頭看了蘇清寒一眼。
她已經閉上眼了,呼吸很輕,手指還在幼蜥背上慢慢順著。
但她的眉頭沒有完全鬆開。
陸塵看出來了。
她在想事情。
想城南碼頭,想暗殿殿主,還是想她自己?
太陰聖體的事,秦鎮說特九局可以壓住。
可「壓住」和「解決」是兩回事。
蘇清寒體內的太陰之氣只是暫時穩定了,那東西紮根在她經脈里,像一顆種子。
陸塵教她的調理法只能控制,不能根除。
真要根除,得等她修為上去,靠自己把太陰之氣煉化。
那需要時間。
而時間,是他們現在最缺的。
陸塵把面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
「城南碼頭那個據點,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蘇清寒閉著眼問道。
「先不急。」
「殿主還沒到,碼頭那邊的人也在等。」
「現在去會打草驚蛇。」
「等他到了,碼頭那邊的人會鬆懈,以為靠山來了。」
「那時候動手更好。」
他站起來,把洗髓丹方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茶几上。
「明天先去買藥材,給陳虎把洗髓丹煉出來。」
「他底子不差,經脈清了雜質之後,修煉速度能快不少。」
蘇清寒睜開眼點了一下頭。
陸塵沒有馬上睡。
他把仙識往外鋪了一圈。
安全屋周圍一切正常,沒有暗殿的人盯梢。
他收回仙識,開始調息。
但還不夠。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沙發上已經睡著了的蘇清寒。
幼蜥趴在她膝蓋上,也睡著了,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呼吸很輕。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繼續調息。
第二天上午,陸塵出門直接去了藥材市場。
陳虎要跟,卻被陸塵按住了。
他右臂的傷還沒好利索,如果有什麼意外,出去也是添亂。
陳虎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
「陸哥,早點回來。」
他的聲音很低,嗓子有點啞。
陳虎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個累贅。
跟著陸塵去過趙家地宮,見過陸塵怎麼殺人,那種速度、那種精準,他這輩子恐怕都趕不上。
但他不想一直當個被保護的人。
蘇清寒也沒去,留在屋裡盯著幼蜥。
陸塵一個人坐公交到了城東藥材市場。
市場在老城區,快十點了,人聲嘈雜,空氣里混著各種藥材的氣味,苦的、澀的、辛的,攪在一起,聞久了有點悶頭。
他先走主街。
第一味主藥在第三家鋪子裡找到了,叫地骨藤,乾枯的藤莖,表面灰褐色,掰開裡面有一絲極淡的靈氣。
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頭都沒抬。
「地骨藤,三十塊一兩。」
陸塵買了兩兩,用紙包好收進口袋。
剛出鋪子,仙識微微一跳。
市場入口方向,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一左一右靠在牆邊抽菸,目光不時往他這邊掃。
不是暗殿的人,身上沒有陰氣。
但也不是普通人,腳步沉穩,腰側微鼓,像是帶了傢伙。
陸塵沒停步,繼續往主街深處走。
那兩人沒有跟上來,只是遠遠看著。
第二味主藥不好找。
他沿著主街走了七八家,仙識掃了一遍又一遍,都沒感應到。
有一家鋪子裡有類似的藥材,但靈氣全無,年份不夠,藥性早就散乾淨了。
陸塵沒買,繼續往后街走。
拐進后街的時候,他餘光瞥了一眼,那兩人還站在原處,但其中一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陸塵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后街的散販攤位一個挨一個,竹筐里堆著各種藥材,品相參差不齊。
走到中段的時候,仙識忽然動了一下。
一個角落裡的小攤,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面前擺著幾個竹筐,其中一筐里裝著一堆黑褐色的塊根。
仙識掃過去,靈氣雖然淡,但確實有。
「這個怎麼賣?」
「五十一斤。」
「野生的,年份好。」
女人搓著手,眼神有點不安,左右看了看。
「行,來一斤半。」
女人蹲下來開始稱貨,動作很快,手卻有點抖。
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伙子,買了就快走。」
陸塵沒問為什麼。
他點了點頭,付了錢。
可剛把紙包塞進口袋,后街入口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四個壯漢從巷口拐進來,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走路帶風,兩側攤販紛紛低頭讓路。
「喲,王姐,今天生意不錯啊。」
光頭走到攤位前停下來,伸手拿起竹筐里一塊塊根掂了掂,又扔回去。
女人臉色發白:「虎哥,這個月已經交過了……」
「交過了?」
「那是上個月的。」
「這個月漲價了,你不知道?」
光頭笑了一下,扭頭看見陸塵,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
「兄弟,買了什麼好東西?」
陸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買了點藥材。」
「藥材好啊。」
光頭往前湊了一步,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看著陸塵。
「這市場的規矩,買了東西得交點管理費。」
「你不知道?」
陸塵看了他一眼。
普通人。
氣血旺盛,拳頭上有老繭,練過幾年拳腳,但體內連一絲靈氣都沒有。
「多少錢?」
光頭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這麼痛快。
「爽快。」
「你買的什麼,拿出來看看,按價錢抽一成。」
「地骨藤,三十一兩,買了兩兩。」
「塊根,五十一斤,買了一斤半。」
「一共一百三十五。」
「一成十三塊五。」
陸塵語氣平靜。
光頭眼睛眯了一下,他身後的幾個人圍了上來。
「兄弟算得挺清楚。」
「不過……」
他伸手去夠陸塵的口袋:「我看看你買的是不是就這些。」
陸塵退了半步。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無意識地側了一下身,正好讓光頭的手落了空。
光頭臉色變了。
「別給臉不要臉。」
他右手一揮,身後的兩人同時從腰後抽出了短棍。
后街的攤販紛紛往後退,沒人敢出聲。
陸塵沒有動。
仙識已經鋪了出去。
巷口那兩人還在,正往這邊走。
光頭身後兩個人的呼吸節奏很普通,就是普通人,沒有修煉過的痕跡。
為首的光頭也一樣。
他們只是地頭蛇。
「別動。」
光頭從腰後掏出一把彈簧刀,彈開刀刃,指著陸塵。
刀刃很乾淨,沒沾過血,多半只是嚇唬人用的。
陸塵看著他手裡的刀,嘆了口氣。
光頭見他不動,以為他怕了,膽子壯了幾分,伸手去抓陸塵的衣領。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衣領的瞬間,陸塵動了。
動作不快,甚至顯得有些隨意,右手抬起來,兩指捏住了光頭的手腕。
光頭一愣,想抽手,卻發現那隻手像被鐵鉗夾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疼——」
光頭剛喊出一個字,陸塵拇指往他腕關節內側一按。
一股酸麻從手腕躥上整條手臂,光頭整條右臂瞬間沒了知覺,五指不受控制地鬆開,彈簧刀脫手往下掉。
陸塵左手一抄,接住彈簧刀,刀尖朝下,輕輕擱在光頭手腕上。
刀刃貼著皮膚,冰涼。
光頭的冷汗下來了:「兄弟,兄弟,有話好說——」
陸塵沒理他,目光掃向他身後那兩個人。
那兩人舉著短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表情從兇狠變成了遲疑,又從遲疑變成了慌張。
「誰讓你們來的?」
「什麼誰讓的,就是老子自己……」
陸塵手腕往下壓了壓,刀尖陷入皮膚,滲出一顆血珠。
光頭的聲音立刻斷了,嘴唇哆嗦著。
「我再問一遍。」
「誰讓你們來的?」
「真沒人!」
「這就是我們的地盤,收保護費的,誰也沒讓,就是看你是生面孔——」
陸塵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
瞳孔沒有異常,呼吸急促但均勻,恐懼是真的,話也是真的。
普通人,地頭蛇,一時貪心撞上來了而已。
「滾。」
陸塵鬆開手,把彈簧刀收攏,扔到光頭腳下。
光頭捂著手腕退了好幾步,被身後兩個人扶住。
他滿頭是汗,臉色青白,盯著陸塵看了兩秒,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狠話也沒敢撂,撿起彈簧刀,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后街的攤販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那個姓王的女人看著陸塵,嘴巴張了張,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攤位上的竹筐收起來,像是準備收攤。
陸塵沒多留,轉身離開后街。
巷口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第三味主藥叫月見草籽。
市場最裡面有一家種子鋪,鋪面很小,老闆在裡屋打瞌睡。
被叫醒了也不惱,翻了半天,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
「就剩這點了,去年收的,你要就便宜拿。」
陸塵打開布袋聞了一下,靈氣雖然微弱,但確實是月見草籽。
他掏錢買下,又順手在隔壁鋪子把幾味輔藥買齊了。
買完藥材,陸塵站在市場門口等公交。
仙識習慣性地往外鋪了一圈。
市場周圍人來人往,一切正常。
那兩個人已經徹底不見了,應該是走了。
公交來了,他上了車。
回到安全屋,他把藥材攤在茶几上,開始煉製。
洗髓丹是一品靈丹,煉製手法不算複雜,但沒有丹爐,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法,元力包裹藥材,以仙識引導藥力融合。
第一次煉製花了將近一個時辰,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成丹的那一刻,茶几上多了一顆拇指大小的褐色藥丸,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陳虎從裡屋出來,看著那顆藥丸,眼睛都直了。
「就這個?」
「吃了之後會疼,忍一忍。」
陳虎接過藥丸,毫不猶豫的轉身回到了裡屋。
伐毛洗髓的過程,並不是一息可以完成的。
陸塵收回視線,不再關注。
蘇清寒在沙發上坐下,從茶几底下抽出一疊東西。
那是趙家地宮裡帶出來的銘文拓片,她這兩天一直在翻。
拓片上的字她大部分不認識,但有些圖形能看懂。
她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中間某一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拓片邊角有一張很小的地圖,手繪的,線條模糊,標註了幾個地名。
「你看這個。」
陸塵走過去。
拓片上那張地圖標註的是江南郊外的一片山地,正中標註了一個圓圈。
圓圈旁邊有兩個字,模糊但能辨認——黑風。
「黑風山。」
陸塵的仙識在拓片上掃了一遍。
地圖的線條跟趙家地宮裡的太陰紋路有某種對應關係,圓圈的位置正好落在三條地脈交匯的節點上。
他把拓片翻到背面,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太陰封印,入山三里。」
陸塵把拓片放下。
蘇清寒看著他。
「趙家不只是看守太陰封印的護族,他們還在黑風山留了東西。」
他話剛說完,仙識忽然劇震。
一股波動從南方傳來,極強,極沉,像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往上撞了一下。
陸塵的身體僵了一瞬,仙識下意識往南方鋪過去。
十幾公里外,黑風山方向,一道血紅色的光柱從山腳沖天而起,在夜空中凝成一根暗紅色的柱子。
血柱周圍隱隱有灰白色的霧氣翻湧,霧氣中傳來一陣陣鬼哭之聲,悽厲刺耳。
陸塵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
南方天際線上,那道血柱還在往上沖,把半邊天染成了暗紅色。
血柱周圍的灰白霧氣在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鬼哭聲從那個方向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越來越響。
蘇清寒走到他旁邊,看著南方的天際。
她懷裡的幼蜥忽然抬起頭,朝那個方向發出一聲尖銳的低吼,身上的鱗片全部炸開。
陸塵盯著那道血柱看了幾秒,把窗簾放下。
「黑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