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蒼眼裡的血光慢慢收斂,盯著那杯渾濁的茶水,沒動。
他抖了抖身上的粗布麻衣,大馬金刀的在張玄對面的爛木墩上坐下。
屋子裡的血腥味,混著木頭腐朽的氣息,鑽進鼻子裡。
他整個人陷在陰影里,右手依舊藏在袖中,似乎扣著什麼東西,隨時準備暴起。
張玄好像沒看見他那些小動作。
「茶涼了,將就喝。」
他說著,自己先慢悠悠端起那隻缺了口的碗,喝了一口。
那副悠閒的姿態,好像對面坐的不是一個能隨時捏死他的築基魔修,而是一個來談生意的普通客人。
韓蒼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張玄喝完茶,隨手在地上撿起一根沒燒盡的木炭。
他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點。
「這是你,血魂宗外門執事,築基期高手。」
他又在那個點的周圍,畫了十幾個小圈,用線連到大點上。
「這是你發展的下線,靠著《洗魂真經》和血蠱強行控制,對吧?」
韓蒼的喉結動了一下,發出沙啞的聲音。
「是又如何?」
「如何?」
張玄用木炭重重點了點那個代表韓蒼的大點。
「每一次控制,是不是都要分出你一絲神念?每多一個血奴,你的精神負擔是不是就重一分?」
「這些人被你控制,做事畏首畏尾,毫無主動性可言。讓他們去殺個人放個火還行,讓他們去幫你發展新的下線,是不是比登天還難?」
「你控制的不是人,是一群行屍走肉。他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驚喜,只會不斷消耗你。」
張玄在那些小圈上,用力劃了幾個叉。
「從合作的角度看,你這些,都是不良資產。」
韓蒼一愣,嘴角重重的抽了一下。
他這三年來,確實感覺到了瓶頸。
神念消耗越來越大,有時候甚至會頭痛欲裂。
而他控制的那些散修,一個個都跟木頭似的,讓他往東絕不往西,但也絕不會主動往東走半步。
「哼。」
韓蒼冷笑一聲,試圖奪回主動權。
「你懂什麼?底層賤民,貪生怕死,畏威而不懷德。不給他們套上煉子,他們隨時會反咬你一口。」
「哈哈哈!」
張玄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韓蒼的臉色陰沉下去,袖子裡的殺氣又開始翻湧。
張玄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直勾勾的看著韓蒼。
「你說對了!你說得太對了!」
他用木炭在地上重重一戳。
「貪生怕死!這四個字,才是我們事業的基石!」
「怕死,所以他們渴望力量!貪婪,所以他們想要更多!」
「這不就是我們能給他們畫餅的最好基礎嗎?你竟然想著用鐵鏈把這股最原始的動力鎖起來?暴殄天物!簡直是暴殄天物!」
張玄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韓蒼被他這套歪理給說懵了。
張玄沒給他思考的時間,抓起木炭,在地上原有的圖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結構。
一個金字塔。
「看好了,這才是我們飛升互助會的模型!」
「最頂上,是你,是宗門。但你不能直接露面,你要成為一個傳說,一個符號,一個所有人都渴望觸及的終極目標!」
「然後,你要發展第一批核心使用者,給他們一個響亮的名頭,比如『血影使徒』。不要給他們下血蠱,而是給他們一本簡化版的功法,讓他們能快速看到效果,能比周圍的人更強!」
「讓他們感受到甜頭之後,再告訴他們,想要獲得更高深的功法,就需要為組織做出貢獻。」
張玄在金字塔的第二層,畫了幾個圈。
「貢獻怎麼量化?很簡單,發展新的成員!」
「每發展一個新成員,就能獲得貢獻點。貢獻點可以用來兌換功法、丹藥,甚至是你賜予的血神恩典!」
「這樣一來,你就不用自己辛辛苦苦一個個去拉人頭了。你的使徒們,會為了自己的利益,瘋狂的去幫你發展下線!」
張玄手裡的木炭越舞越快,地上的圖也越來越複雜。
一層又一層,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從中心向外無限蔓延。
「你把血魂宗的功法,包裝成逆天改命的唯一希望!」
「你把加入組織,包裝成獲得身份認同的唯一途徑!」
「你給他們畫一個足夠大的餅,讓他們看得到,卻又摸不著。讓他們相信,只要不斷往上爬,總有一天能吃到嘴裡!」
「到那個時候,你不需要用血蠱控制他們。他們會主動把自己的神魂,自己的骨血,甚至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這個偉大的事業!」
「因為他們不是為你在賣命,他們是在為自己的飛升夢在奮鬥!」
韓蒼死死盯著地上那張圖。
那張由無數個圈和線條組成的、不斷向下分裂蔓延的結構圖,彷佛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要把他的心神都吸進去。
他臉上的肌肉在抽動。
他彷佛看到了無數雙被欲望點燃的眼睛,看到了成千上萬的底層修士,為了那虛無縹緲的貢獻點,前赴後繼的投入這張大網。
這……這比《洗魂真經》高明太多了!
「你……」
韓蒼的聲音乾澀無比。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
張玄扔掉手裡的木炭,拍了拍手。
「我說了,我們談的是合作。青雲城這個盤子,我一個人吃不下,你血魂宗想插手,又沒找對門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可以幫你,在不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用我的模式,搭建一個萬人級別的信仰矩陣雛形。」
「成了,這份功勞足以讓你在血魂宗內門都站穩腳跟。」
「敗了,你也沒什麼損失,繼續當你潛伏的臥底。」
韓蒼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眼底深處那團熄滅已久的野心之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熊熊燃燒起來。
他沒有回答。
沉默了許久,韓蒼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那兩具死士的屍體旁,一言不發。
他抬起手,一團血色火焰從掌心冒出,落在屍體上。
嗤!
兩具屍體連同他們身上的衣物兵器,在血焰中迅速化為一灘黑灰。
一陣夜風吹過,黑灰四散,再也找不到半點痕跡。
做完這一切,韓蒼沒再看張玄一眼,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他的身影,像一滴墨汁融入了門外的黑暗,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屋子裡,只剩下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夜風吹得來回晃動。
張玄靠著背後的乾草堆,身體一軟,順著草堆滑坐到了地上。
他攤開手掌,藉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滿手的冷汗。
而背上的汗水浸濕了衣衫,貼在身上又濕又涼。
但他的嘴角慢慢向上翹起,露出一個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