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胖子挺著肚子,趾高氣揚的走了進來。
他身後那七八個手持水火棍的家族護衛,一個個面色不善,眼神兇狠。
院子裡剛剛才勉強排好的隊伍,立刻又亂了起來。
幾十號人下意識往後縮,臉上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澆了一盆冷水。
「我當是誰呢?」
胖子管事捏著嗓子,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張玄身上,臉上堆滿了嘲諷。
「原來是咱們張家以前的少族長啊。」
他故意把「少族長」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張福管事。」
張猛往前站了一步,握著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帶這麼多人過來,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
張福冷笑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獸皮捲軸,高高舉起。
「家主手令在此!」
「張玄一脈,目無尊長,妖言惑眾,蠱惑族人,實乃家族毒瘤!從即刻起,斷絕其名下所有月供、靈米、清水供應!任何人不得接濟,違者同罪論處!」
張福的聲音尖銳刺耳,每個字都像釘子,狠狠扎進在場每個底層弟子的心裡。
斷絕所有供應!
這在靈氣稀薄、物資匱乏的張家後院,跟直接宣判死刑沒什麼兩樣。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張福對著身後的護衛大手一揮。
「把這柴房院子給我封了!靈井也堵上!我倒要看看,沒了吃的喝的,他張玄拿什麼帶著你們裂變登仙!」
「是!」
那七八個護衛如狼似虎的沖了過去。
兩個人直接抬來一塊厚重的鐵板,哐當一聲,嚴嚴實實的蓋在了院子角落那口唯一的水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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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幾人則拿出早就備好的硃砂繪製的禁制符紙,一張張貼滿了柴房的門窗和牆壁。
一股沉悶的氣息,隨著符文的生效,籠罩了整個小院。
院子裡幾十號剛加入的弟子,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不少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子。
咕嚕嚕……
幾聲不合時宜的腸鳴,在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飢餓感,是最原始,也是最無法抵抗的恐懼。
張福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臉上的得意更盛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施捨的語氣說道。
「家主仁慈,願意給你們這些受了蒙蔽的人一個機會。」
「現在,只要退出這個什麼狗屁互助會,去前院祠堂給長老們磕頭認錯,每個人還能領到半碗靈米粥。」
「雖然不多,但總比跟著他活活餓死強,對不對?」
這話一出,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有兩三個昨天才剛加入的少年,眼神開始躲閃,腳步不自覺的向後挪動。
半碗靈米粥。
這個詞,對他們這些常年吃不飽飯的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狗娘養的!」
張猛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聲,抽出那把下品法器短刀就要往前沖。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的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張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
「少爺!」
張猛紅著眼睛。
張玄搖了搖頭,目光平靜的看著張福和他身後的護衛,臉上沒有半點憤怒或者焦急。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張福耀武揚威,看著護衛們貼完最後一張封條。
「張玄,咱們走著瞧!」
張福見張玄沒什麼反應,自覺無趣,撂下一句狠話,帶著護衛們揚長而去。
院子裡,只留下一片狼藉和五十多個惶惶不安的底層弟子。
壓抑的氣氛在蔓延。
「少爺……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
一個弟子聲音發顫。
「是啊,水井被封了,吃的也沒了……」
「要不……要不還是去認個錯吧……」
恐慌像是會傳染的瘟疫,迅速在人群里散開。
剛剛才建立起來的一點點紀律和信心,在生存危機面前顯得那麼脆弱。
張玄沒有說話。
他轉身,環視一張張寫滿恐懼和退縮的臉。
接著緩緩抬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起來。
其他人面面相覷,沒人敢發出一點聲音。
收起笑,張玄拔高了音量,用宣告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我得恭喜各位。」
「從今天起,你們終於失去了那個餵養你們的豬圈!」
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們還真以為,張家是你們的家?」
張玄的目光變得銳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每天半碗混著沙子的劣質靈米,幾口帶著腥味的水,就把你們拴在這裡,像狗一樣,干著最累的活,挨著最毒的打,耗盡你們一輩子,連個鍊氣三層都摸不到邊!」
「那不是恩賜!那是拴住你們的狗繩!」
「你們以為張海斷了你們的口糧,是在把你們往死路上逼?」
張玄嗤笑一聲,伸手指著那口被鐵板封死的井。
「我告訴你們,他是在幫你們斬斷那根繩子!」
「張家這口枯井,早就養不出能翻江倒海的蛟龍了!」
他的聲音在初級導師威壓的加持下,振聾發聵。
「醒醒吧!」
「一個連飯都捨不得給你們吃飽的家族,一個把你們當成消耗品隨意丟棄的家族,值得你們為它賣命嗎?」
「它給不了你們未來,也給不了你們尊嚴!」
「我飛升互助會,要的不是一群搖尾乞憐的狗,我要的是能站著把錢掙了,能堂堂正正逆天改命的人!」
張玄深吸一口氣,手臂猛的一揮。
「現在,聽我命令!」
「把院子裡所有破盆爛瓦,所有張家施捨給你們的東西,全都給我砸了!」
「收拾好你們身上還能穿的幾件衣物,我們離開這裡!」
「張家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青雲城這麼大,還怕沒我們一口飯吃?!」
人群被他這番話徹底點燃。
壓抑的恐懼,頃刻間轉化成了破釜沉舟的憤怒和決絕。
「砸!」
張猛第一個響應,舉起手裡的短刀,狠狠劈向旁邊的一個儲水破缸!
哐當!
陶瓷的碎片四處飛濺。
這聲脆響,如同一個訊號。
「他娘的!老子早就不想待了!」
「說得對!這不是家!是牢房!」
「砸了!跟少爺走!」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人動了起來。
他們抄起石頭,掄起木棍,將院子裡那些象徵著他們過去卑微生活的破爛玩意兒,砸得粉碎。
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和憤恨,在這一刻盡情宣洩。
……
日頭偏西,夕陽的餘暉將柴房小院染上了一層昏黃。
院子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碎片。
五十多號人,重新排好了隊。
他們每個人的行囊都癟癟囊囊,身上穿著破舊衣裳,臉上交織著飢餓、忐忑,還有一絲絲對未來的茫然和憧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院門口。
那道被踹爛的門框下,象徵著他們前半生囚籠的青石門檻,正靜靜的橫亘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