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自稱沈萬山的中年胖子，就這麼笑著站在門口。
他身後的兩個帳房先生，看著倉庫里的髒亂，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腳尖在門檻外猶豫著，不敢踏進來。
沈萬山卻像是沒看見腳下的爛泥和乾草，抬腳就邁了進來。
他那雙用上好的鞋子，踩在一塊斷裂的木條邊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張猛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張玄身前。
「你是什麼人？」
沈萬山沒看張猛，也沒看他手裡的刀。
他的鼻子輕輕動了動，臉上那副商人的標準笑容，多了一絲玩味。
「青穗草的澀味，鐵爪狼骨頭磨成粉的腥氣，還有沒發酵好的劣質靈酒。」
他每說一樣，倉庫里就有幾個人臉色微微一變。
這位胖會長，只是吸了口氣，就把他們這半天倒騰出來的全部家當，報了個一清二楚。
沈萬山的目光，越過擋在前面的張猛，直接落在了倉庫的那面牆上。
那上面，是張玄用木炭畫的簡陋地圖，旁邊還標註著各種破爛靈寶的資訊。
「有意思，真有意思。」
沈萬山揹著手，慢悠悠的走了過去，兩個帳房先生這才小心翼翼的跟了進來。
他走到牆邊，根本不理會周圍那些充滿敵意的眼神，自顧自的指著清單上的一條標註。
「鏽鐵馬掌，三十個，換一碗靈米粥。」
他搖了搖頭，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惜的事情。
「傻啊？這東西，融了送到城北鐵匠鋪，能換三碗。」
他又指向另一條。
「黑風狼的狼皮，一張，目標聚寶齋陳掌柜。更傻。」
沈萬山嘖了一聲。
「陳掌柜出了名的喜歡壓價，你們把皮硝制一下，賣給城西專門做皮甲的劉裁縫，價錢至少能高三成。」
他隨口說了幾句，站在旁邊的魏長生，眼皮卻開始一下一下的跳。
這胖子說的幾條路子，都是青雲城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才知道的門道。
整個倉庫里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這個對青雲城每一筆生意都了如指掌的胖子。
沈萬山終於看夠了，他轉過身，笑眯眯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張玄的臉上。
「張大師，對吧？」
他從儲物戒里，摸出了一隻沉甸甸的錢袋。
嘩啦。
他隨手一拋，錢袋落在了張玄面前的木板上，袋口鬆開，黃澄澄的下品靈石滾出來幾顆。
那光芒，讓倉庫里許多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五百顆下品靈石。」
沈萬山伸出五個手指。
「我買你這套章程。」
「貢獻點，拉新人，還有這個什麼破爛共享清單。」
「這三個點子，從現在起，歸我青雲商會了。」
五百顆！
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虎哥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的看向張玄，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渴望。
五百顆靈石，足夠他們這一百多號人，吃上好幾個月的飽飯，甚至還能租下城南最大的一間院子！
就連張猛，握著刀的手都鬆了幾分。
看著眾人臉上的貪婪和心動，沈萬山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帶著施捨的意味。
「當然，張大師你也是個人才。」
「以後，你就來我們商會當個供奉講師，專門給下面的夥計們講講課，月錢另算。」
「至於這個飛升互助會嘛……」
他環視一圈，看著那些衣衫襤褸，滿臉期盼的少年和散修，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以後就掛上我們青雲商會的牌子。」
「你們這些人，也都算是商會的外圍人員，我會給你們安排活干。」
「放心，跟著我沈萬山，有飯吃。」
「至於誰去碼頭扛包，誰去礦上挖石，就由我們商會統一調配。」
調配。
這兩個字一出來，倉庫里那股火熱的氣氛冷了下來。
坐在乾草堆上的張小石，臉色本就蒼白，聽到這兩個字，更是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調配？那不又回到當初在張家做底層雜役的日子了嗎？
「調配？調你娘的配！」
張猛的眼睛紅了，手裡的短刀「嗆」的一聲出鞘半截。
「你他媽把我們當什麼了！貨物嗎！」
沈萬山身後的兩個帳房先生嚇得往後一退。
張猛身後的護道組少年們，齊刷刷的往前壓了一步。
「張猛。」
張玄的聲音響了起來，不輕不重。
張猛的動作僵住了。
他回頭，看到張玄只是抬了抬手，便把剩下的話和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張玄彎下腰，撿起一顆滾落出來的靈石，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把那顆靈石放回錢袋，伸手將那隻沉甸甸的袋子推回到了沈萬山的面前。
「沈會長。」
張玄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看的是章程，是模式。」
他指了指張猛胸口上那兩個用粗糙針線縫出來的「互助」二字。
「我看的，是人。」
「人心不是貨架上的靈草，可以明碼標價。」
「你把這套模式買斷了，以後這裡的人，就只是你手裡的工具，這攤活水，也就成了死水。」
沈萬山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
他盯著張玄，似乎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一點故作清高的偽裝。
但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好，說得好。」
沈萬山收回了錢袋，重新塞進儲物戒里。
「既然張大師不滿意這個價，那不如開個價。」
「你想要什麼？」
倉庫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張玄身上。
張玄笑了笑，搖了搖頭。
「我不要錢。」
他伸手指了指門外。
「明天辰時，還是這個地方。」
「沈會長如果真有興趣，就帶上你的帳房和算盤，過來聽一堂課，我免費教你。」
「這堂課的名字，叫『論青雲城底層散修流量池的商業價值與股權合作模式』。」
沈萬山眯起了眼睛。
他聽不懂什麼叫流量池，什麼叫股權合作。
但他聽懂了張玄的意思。
這個年輕人，不想賣。
他想合作。
想跟他這個青雲商會的會長，平起平坐的談生意。
沈萬山深深的看了張玄一眼，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朝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側過頭，摸了摸袖子裡那張屬於自己的名帖邊角。
他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聲音里威脅的意味，還是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年輕人，路可別走窄了。」
「我青雲商會能捧你起來，讓你吃香喝辣。」
「也能讓你在這青雲城，連一粒米都買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