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丹坊里,韓蒼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連張玄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直到天光微亮,他心裡才有了計較,臉上露出陰冷的笑。
張玄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演武場入口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張猛靠在門框邊,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短刀,一夜未坐。
他看見張玄,布滿血絲的眼睛亮了一下,趕緊迎了上去。
「少爺,你終於回來了!」
可當他走近了,藉著晨光看清張玄的衣袖上沾著一抹烏黑的血跡時,他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那狗日的魔修傷到你了?!」
張猛的聲音壓低,身上的煞氣又冒了出來。
「兄弟們都在,我這就帶人去把他剁了!」
他身後,那十名同樣一夜未眠的護道組少年,齊刷刷站直了身體,握住了刀柄。
「別衝動。」
張玄按住張猛準備拔刀的手,搖了搖頭。
他看向場內。
經過一夜,演武場雖然依舊狼藉,但已經有了些秩序。
受傷的人被安置在角落,魏長生正帶著幾個少年在熬煮湯藥,藥味混著血腥味,瀰漫在空氣里。
更多的人,是那些昨天新登記的散修。
他們三五成群的或坐或站,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還有對未來的茫然與不安。
「張小石。」
張玄喊了一聲。
正在幫忙分發草藥的張小石,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小跑了過來。
「少爺,有何吩咐?」
「把昨天新入會人員的名冊,拿來。」
「先處理人的事,別給混亂留下任何口子。」
張玄的話,讓準備去拼命的張猛愣住了。
他看著場內那幾百雙眼睛,終於明白了張玄的意思。
現在,穩住人心,比報仇雪恨重要得多。
就在張玄接過名冊的瞬間,腦海里響起了系統久違的提示音。
【警告:目標物件(韓蒼)精神烙印極其穩固,常規信念引導無效。】
【分析:目標核心執念為「上位」與「認同」,請針對其執念,制定可執行方案。】
執念?
張玄的目光,從手裡的名冊上抬起,落在了不遠處魏長生正在整理的另一本冊子上。
那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的記錄著每個成員的貢獻。
他心裡有了一些想法。
「今天,安排三件事。」
張玄提高音量,確保在場每個人都能聽到。
「張小石,你帶十個老成員,給新來的兄弟們,把咱們的《引氣三步法》講一遍,帶著他們吐納一個周天。」
「不管外面天塌地陷,修煉不能停。」
「是,少爺!」
張小石重重點頭,立刻去點人了。
「張猛,你帶護道組,在演武場內外巡視,任何敢鬧事的,先口頭警告,不聽的,直接拿下。」
「咱們的地盤,要有咱們的規矩。」
張猛按著刀,沉聲應道:「明白!」
「魏老。」
張玄看向魏長生。
「你來辦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走到高台邊,對著底下所有散修朗聲宣布。
「從現在開始,魏老會在這裡公開登記三樣東西。」
「第一,清點昨天所有受傷的兄弟,按傷勢輕重,優先發放療傷藥散!藥不夠,就記在帳上,互助會欠你的!」
「第二,登記昨天護道組、以及所有自發維護秩序的兄弟,有一個算一個,全部記頭功!貢獻點翻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張玄的目光掃過人群里幾個眼神閃爍的散修。
「昨天混亂,可能有兄弟被嚇到了,現在想退會的,可以!去魏老那登記,之前入會交的任何押物,如數奉還!互助會絕不強留!」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不少散修都以為,經過昨日的大戰,互助會站穩了腳跟,肯定要趁機漲價,或者立下更苛刻的規矩。
沒想到,等來的卻是論功行賞,來去自由。
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擔心自己成了炮灰的散修,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而幾個本就是被派來探聽虛實的探子,臉上更是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虎哥。」
張玄叫了一聲。
在人群外圍幫忙的虎哥,立刻顛顛的跑了過來。
「張導師,有啥吩咐?」
「去找塊大木板,把剛剛那三條規矩寫上去,就掛在演武場的大門口!」
「再加一條:入會自願,貢獻公開,帳目透明!」
「我要讓全城西的人都看清楚,咱們飛升互助會,是怎麼做事的!」
虎哥一聽,眼睛都亮了,咧著嘴大笑。
「得嘞!我這就去辦!保證辦得漂漂亮亮的!」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整個演武場的氣氛,從不安和騷動,迅速變得井然有序。
受傷的人安心養傷。
立功的人滿臉自豪。
新來的人看到了希望。
想走的人,反而不想走了。
原本亂糟糟的人群,竟然開始自發的在魏長生面前排起了隊。
甚至有人主動站出來,維持著隊伍的秩序。
這一切,都被一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演武場對面,一座酒樓的二樓。
韓蒼站在窗後的陰影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到了那塊被高高掛起的木牌。
他也看到了那些散修,沒有人在後面用鞭子抽,沒有血符的控制,卻比他最精銳的血奴還要聽話。
他們自己排隊,自己監督插隊的人,甚至會為了一個貢獻點的記錄,跟魏長生爭得面紅耳赤。
那種發自內心,為了自己利益而迸發出的活力。
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那一套靠恐懼和死亡建立起來的血腥法則,在這裡,好像根本插不進手。
就在這時。
演武場內的張玄,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頭朝酒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並沒有在韓蒼藏身的位置停留,彷佛只是隨意一瞥。
然後,他轉過頭,對身邊的張小石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像是一道風,飄過了街道,鑽進了韓蒼的耳朵里。
「看清楚了,小石。」
「把活路明明白白的擺在桌子上,人,才會自己伸出手來拿。」
說完,張玄將一包剛從魏長生那裡拿來的藥散,遞給了張小石。
「城南還有一些受傷的兄弟,你去把藥送過去,告訴他們,互助會沒忘了他們。」
「好的,少爺!」
張小石鄭重的接過藥包,轉身快步跑向了演武場大門。
他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獨輪木板車,上面放著幾個裝滿藥散和乾淨麻布的箱子,很快消失在清晨的巷口。
就在木板車轉過拐角的時候。
一張薄如蟬翼的血色紙錢,悄無聲息的從巷口的屋簷上飄落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貼在了顛簸的木車輪軸之下,隨著車輪的滾動,被卷進了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