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給城南棚戶區的泥濘小路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張小石推著吱吱作響的獨輪木板車,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鄭重。
車上是滿滿一箱藥散和乾淨的麻布,這是少爺交給他的第一個正式任務。
「小石師兄!」
「是互助會的師兄來了!」
幾個穿著開襠褲的半大孩子,從破爛的門板後探出頭,追著木板車跑,眼裡滿是崇拜。
張小石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心裡卻暖烘烘的。
他挺直了腰板,推車的力氣都大了幾分。
按照名冊上的地址,他很快找到了前兩個受傷的散修,順利的發下了藥。
對方千恩萬謝的樣子,讓他覺得胸口那「互助」二字,沉甸甸的,也滾燙滾燙的。
「第三家,李三,左臂被抓傷……」
張小石對著名冊,找到了巷子最深處的一間破屋。
屋門虛掩著,他探頭進去,喊了一聲。
「李三哥在嗎?我是互助會的,來送藥了。」
屋裡沒有回應。
他猶豫了一下,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張破桌子,上面放著半碗藥湯,用手一摸,還是溫的。
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從門板的縫隙里飄進來,刺得他鼻子發酸。
張小石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立刻轉身,想要出去找人。
可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一道血紅色的細鏈,無聲無息的從屋樑上垂了下來。
那鏈子像一條毒蛇,迅速纏住了他的腳踝。
「什麼東西!」
張小石驚呼一聲,下意識就要催動靈力。
可那血鏈上一股陰冷的能量傳來。
他體內的靈力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再也調動不了一絲一毫。
他全身發軟,眼前一黑,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向後拖去,直接拽進了屋後的黑暗裡。
……
不知過了多久。
陰冷潮濕的空氣,讓張小石打了個哆嗦,恢復了些許意識。
他吃力的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漆黑的礦道里,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和土腥味。
手腕和腳踝傳來冰冷的觸感,他低頭一看,竟被粗大的鐵鏈鎖在了一塊冰冷的岩壁上。
不遠處,他那輛寶貝的獨輪車翻倒在地,箱子裡的藥散和麻布全都撒了出來。
一個身穿粗布僕役服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塊凸起的石台上。
張小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韓蒼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沙啞的聲音,慢悠悠的開口。
「我就是昨夜找你們張大導師的韓蒼。」
「告訴我,張玄究竟用了什麼法子。」
「能讓你們這些蠢貨,心甘情願的為他認主,為他賣命?」
張小石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但他想起了演武場上,少爺挺拔的身影,想起了張猛大哥那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咬緊牙關,把恐懼壓了下去,梗著脖子吼。
「我們飛升互助會,沒有人認主!」
「我們認的,是那條能活下去的路!」
「路?」
韓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眼底的血色符文閃爍著譏諷的光。
「真是感人。」
他抬起手,對著張小石虛空一點。
「那就讓我看看,你這條路,有多硬。」
話音剛落,一道細小的血色符文,憑空出現在張小石的胸口。
那符文像一隻活著的蜈蚣,猛的鑽進了他的皮膚,順著他的經脈瘋狂亂竄。
「呃啊!」
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身體各處傳來。
張小石的身子猛的弓起,渾身劇烈抽搐,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的經脈像是被無數燒紅的鋼針來回穿刺,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
韓蒼饒有興致的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說出來,我就讓你解脫。」
「張玄的弱點是什麼?他的功法有什麼破綻?他到底有什麼秘密?」
張小石疼得幾乎要昏厥過去,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可在那無盡的痛楚中,他腦海里反覆迴響的,卻是昨天張玄站在高台上那擲地有聲的話語。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第一……不、不強控……」
「入會……自願……」
韓蒼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張小石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水從下巴滴落,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繼續嘶吼。
「第二!不獻祭!」
「我們的力量……來自每個人都變強!」
「第三!不……不賣人!我們只收……想站著修仙的兄弟!」
他每說一個字,身上的痛苦就加劇一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韓蒼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折磨這個小子的肉體,好像根本沒有用。
這小子的骨頭裡,已經被刻上了別的東西。
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摧毀的東西。
他眼中的血光閃爍,加重了血煞的侵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誘惑。
「告訴我張玄的弱點,或者他怕什麼。」
「我不僅放了你,還賜你一部直通築基的功法。」
「血魂宗的真傳,比你們那點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強上一萬倍。」
劇痛中的張小石,聽到這話,忽然停止了掙扎。
他抬起頭,那雙被痛苦和汗水模糊的眼睛裡,竟然露出了鄙夷。
他朝著韓蒼,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呸!」
「你們魔宗,連給手下當狗的,都捨不得多餵兩口骨頭。」
「還他媽有臉跟我們談大道?」
這句話,像一根尖銳的毒針,狠狠扎進了韓蒼的心窩。
他想起自己潛伏青雲城三年,不敢暴露身份,活得像條陰溝里的老鼠。
他想起宗門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門弟子,用看耗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他想起自己拼死拼活,也換不來一顆築基丹。
無法抑制的狂怒,衝上了他的頭頂。
「你找死!」
韓蒼的臉色變得鐵青,猛的抬起手,掌心血光大盛,就要一掌拍碎張小石的天靈蓋。
可他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張小石那張年輕卻倔強到極點的臉,又想起了演武場上,那上千雙狂熱的眼睛。
為什麼?
憑什麼?
他為什麼就不怕死?
憑什麼張玄那個騙子,能得到這些?
一股前所未有的煩躁和困惑,讓他幾乎發瘋。
他最終還是沒有殺人。
他一把扯過鎖著張小石的鐵鏈,將他整個人吊在了礦道的岩壁上。
他死死盯著張小石,從懷裡掏出一張血色的符紙,用自己的指尖血在上面飛快畫著什麼。
「張玄。」
他的聲音陰冷,像是從地獄裡傳來。
「我倒要看看,是你那套狗屁規矩硬。」
「還是我血魂宗的手段硬!」
……
演武場門口。
張猛正靠著門框,警惕的掃視著街道。
突然,一陣破空聲從頭頂傳來。
他猛的抬頭。
一個熟悉的木箱,從半空中急速墜落,「砰」的一聲,在他面前摔得粉碎!
是張小石的藥箱!
箱子的底板翻了過來,上面用暗紅色的血跡寫著四個扭曲的大字。
一人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