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熟悉的木箱,在張猛眼前摔得四分五裂。
箱底那四個扭曲的血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珠子立馬就紅了。
「小石!」
「我操你媽的魔修!」
張猛「噌」的一聲拔出半截短刀,一腳踹在演武場的門檻上。
「咔嚓!」
厚實的木頭門檻,應聲斷裂。
「護道組!拿刀!跟我走!」
他吼聲裡帶著血腥味兒。
「剁了那狗日的!」
身後,那十名剛剛包紮好傷口的少年,二話不說,丟了手裡的藥碗,抓起靠在牆邊的兵器,人人雙眼通紅。
整個演武場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在這股狂暴的怒火下,搖搖欲墜。
新來的散修們臉上剛剛浮現的希望,又被驚恐和慌亂取代。
「都給我站住。」
張玄的聲音傳來,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無視了張猛那要吃人的眼神,徑直走到那堆破碎的木板前,蹲下身。
他沒有去看那四個血字。
他撿起一片帶著泥土的箱底碎片,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黑泥,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他又撿起一個摔破的藥瓶,看了看瓶口的缺口。
「所有人,退後三步。」
張玄站起身,目光掃過蠢蠢欲動的護道組成員。
「誰再敢往前一步,扣除他三天的貢獻點。」
這句話,比任何命令都有用。
張猛握著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終究沒有再往前。
他知道,少爺說得出,就做得到。
「魏老!」
張玄頭也不回的喊。
「在!」
魏長生拄著拐杖,快步走了過來。
「帶人把受傷的兄弟都挪到內院去,不要在這裡吹風。」
張玄吩咐道。
「還有,讓沈會長派來的夥計先回去喝茶,就說我們內部整頓。」
「虎哥!」
「在呢,張導師!」
「把大門關上一半,除了咱們自己人,誰也不許放進來。」
「得嘞!」
虎哥領著幾個兄弟衝過去,「哐當」一聲將演武場的大門合上了半扇。
外面那些探頭探腦想看熱鬧的散修,全被擋在了外面。
演武場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恐慌和不安,在沉默中發酵。
張玄沒有理會這一切。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腦海,那張只有他能看見的,密密麻麻的下線名單,在眼前展開。
五百多個名字,大部分都散發著溫潤的白光,那是信念穩固的象徵。
但有幾個名字,是灰色的。
那是林家安插的臥底。
張玄的意識飛速掃過。
他的目光停住了。
有兩個灰色的名字,消失了。
他心中一動,立刻調出這兩個名字的資料。
第一個,趙四,昨天負責在城南盯梢,匯報過張小石的送藥路線。
第二個,王五,前天在雜貨鋪用貢獻點兌換過一捆礦區常用的黑麻草繩。
城南。
礦區。
張玄猛的睜開眼,一道精光閃過。
他再次蹲下,催動了洞玄靈眼,死死盯住那塊沾著血字的木板。
這一次,他看穿了那層血污。
在暗紅色的血跡之下,他看到了幾粒極其微小、散發著微弱靈光的黑色砂礫。
還有一點點,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的金屬粉末。
黑砂,是廢棄靈礦特有的黑曜鐵砂。
那金屬粉末,是冶煉靈鐵失敗後留下的廢礦鐵粉。
地點,鎖定了。
張家後山,那條已經被廢棄了三十年的靈鐵礦支脈。
「少爺!」
張猛看到張玄久久不語,終於忍不住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懇求。
「我求你了,帶上我。」
「小石是為了我們才被抓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你帶上我,我這條命,就是你的!我給你當開路的石頭!」
他身後的護道組少年們,也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求少爺帶上我們!」
張玄緩緩站起身,目光從他們一張張年輕又焦急的臉上掃過。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張猛,我問你。」
「如果韓蒼真的想殺了小石,為什麼送回來的是一個藥箱?而不是小石的屍體?」
「他大可以把小石的頭掛在城門口,再寫上飛升互助會五個字。」
「那樣,我們昨天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這個問題,讓張猛愣住了。
所有人的聲音,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在了喉嚨里。
對啊。
魔修殺人,何須如此麻煩?
「他要的,不是小石的命。」
張玄一字一句的說道。
「他要的,是跟我談判,是想知道我們互助會的核心秘密。」
「他不會在明面上撕破臉,他只會把事情做得更隱蔽。」
「所以,小石暫時不會死。」
他走到張猛面前,伸手將他從地上扶起,然後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你的任務,比跟我去砍人更重要。」
「守好這裡,守好我們這五百多號兄弟。」
「別讓韓蒼得逞,也別讓外面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豺狼,趁火打劫。」
張猛看著張玄的眼睛,先前的憤怒漸漸被壓下去。
他重重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是,少爺!」
張玄交代完,轉身就出門而去。
走出不遠,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張導師,等等。」
蘇妙音出現在了街角的陰影處。
她快步走來,依舊蒙著面紗,手裡捏著一張泛著淡淡青光的符紙。
「你剛才在演武場裡面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那礦道里,很可能有血魂宗內部的傳訊陣法,你這樣進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她將手裡的符紙遞了過來。
「這是一張隱息符,雖不能完全隔絕神念,但至少能讓你在靠近前,不被對方察覺。」
張玄看了看那張符,又看了看蘇妙音。
他沒有客氣,直接伸手接過,塞進懷裡。
「謝了。」
他只說了兩個字,頓了頓,又補充道。
「算我欠你一張內場終身票。」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了拉衣領,獨自一人朝著靈鐵礦支脈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微光中,被拉得很長。
演武場內,張猛和護道組的少年們站得筆直,目送著他離開。
每個人的手,都緊緊的握著刀柄。
張玄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城西的街角。
前方那通往後山的山路上,一片暗紅色的紙錢,打著旋,輕飄飄的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