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晨霧,帶著清晨的濕冷。
張玄將蘇妙音給的符紙貼在胸口,一股淡淡的涼意滲入皮膚。
他身上的氣息,連同體溫,都一同被壓制了下去。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繞到了後山一處荒廢的採石場。
他剛拐過一個彎,就看見了第一張血色紙錢。
那紙錢貼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顏色暗沉,像一塊乾涸的血痂。
張玄腳尖捻起一片碎石,屈指一彈。
「嗖。」
碎石劃破空氣,打在那張紙錢上。
紙錢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里。
但在它消失的瞬間,前方更深處的黑暗裡,另一張紙錢幽幽亮起,散發著暗紅色的光。
像一盞引路的燈。
他繼續往前走,腳下的路變得越來越窄,兩旁的雜草也越來越高。
每隔大約十步,就會出現一張同樣的紙錢,像一個個沉默的路標,引著他走向深處。
礦道的入口,被半人高的灌木叢遮掩著,洞口黑漆漆的,一股混合著鐵鏽和血腥的潮氣撲面而來。
張玄邁步走了進去。
礦道里陰暗潮濕,牆壁上滿是濕滑的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泥土混合的腥氣。
裡面和外面一樣,每隔十步,就有一張血色紙錢貼在岩壁上。
當張玄走近時,紙錢上的符文便會亮起,照亮前方的一小片路,也照出他腳下孤零零的影子。
這些符文,是血魂宗的警戒陣法。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眼前。
張小石被兩條粗大的鐵鏈吊在岩壁上,腦袋無力的垂著。
身上的粗布衣衫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臉色發青,嘴唇乾裂,呼吸微弱。
他聽到了腳步聲,費力的抬起眼。
當他看清來人是張玄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擠出了一絲光。
「少……少爺……」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城南……李三哥的藥……我還沒送……」
張玄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
他不忍再看張小石,將目光投向了空洞中央的那個人。
韓蒼坐在一張破舊的石桌後,桌上燃著一盞用獸油點亮的青銅燈,火苗幽幽,映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他的面前,擺著兩隻粗糙的陶製茶盞,正冒著熱氣。
「張大導師果然有膽色,請坐。」
韓蒼抬起眼,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裡帶著病態的從容。
「把他那套能把信念刻進骨子裡的法子,交出來。」
「這個人,你現在就可以帶走。」
張玄沒有靠近那面掛著人質的岩壁。
他徑直走到石桌前,在韓蒼的對面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
他端起其中一隻茶盞,湊到鼻尖聞了聞。
皺了下眉,把茶盞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茶是好茶,就是血腥味重了點。」
張玄抬頭看著韓蒼。
「韓執事,你們血魂宗外門待客,是不是都只配用這種貨色?」
韓蒼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眼底的血色符文,閃爍了一下。
身後那根拴在張小石脖頸上的血色鎖鏈,無聲無息的收緊了一圈。
「呃……」
張小石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漲成了豬肝色,雙腳在空中無力的蹬踹著。
「等等!」
張玄立刻抬手,臉上堆起了笑容。
「我開個玩笑。這茶很好,入口微澀,回味甘甜,關鍵是……醒腦!」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還咂了咂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血鏈停住了。
張小石貪婪的呼吸著空氣,跟著劇烈的咳嗽起來。
張玄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韓執事,我聽說血魂宗的外門功勞冊,是和內門分開記的?」
「不知道像昨天演武場那種規模的衝突,事後報上去,是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
他一邊說,一邊催動了洞玄靈眼。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功法,而是直接看向韓蒼的氣機。
在靈眼之下,韓蒼體內那駁雜又狂暴的血煞之氣,如同翻滾的岩漿。
而在他胸口心臟的位置,那枚本命血符上的裂紋,清晰可見。
不僅如此,在他後背脊柱的位置,還有三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疤,像是被某種刑具烙上去的。
氣機顯示,這些傷疤並非外力所致,而是替人扛罪時,被宗門刑法反噬留下的痕跡。
韓蒼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沒有立刻回答張玄的問題,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張玄像是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繼續自顧自的說道。
「你費盡心機想開創什麼新的血奴戰法,但失敗了。宗門大概不會誇你勇於嘗試,只會問你,損耗掉的三個血奴,該由誰來賠。」
「這筆帳,是記在你頭上,還是記在你那位讓你幫忙扛罪的好兄弟頭上?」
「咔。」
韓蒼手中的茶盞,出現了一道裂紋。
他抬起眼盯著張玄,那雙眸子裡,審視和譏諷都不見了,只剩下被戳穿了心事的陰鷙。
一股冰冷的殺意,迅速鎖定了張玄。
礦洞裡的溫度,彷佛都下降了好幾度。
「你在拖延時間。」
韓蒼終於開口,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從容。
「你在等什麼?等城外靈霄宗的仙師發現你失蹤了?」
「還是說,你在等演武場裡那群烏合之眾,來給你收屍?」
張玄臉上的笑容不變。
他的目光,掃過漆黑的礦道,掃過張小石,最後落在韓蒼的臉上。
他笑了笑,壓低了聲音。
「韓執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想要我的裂變模型,我想要我的兄弟。」
「不如我們各退一步,你把人放了,我把昨天的公開課筆記,默寫一份給你,如何?」
韓蒼看著張玄,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譏諷和殘忍。
他緩緩站起身,之前收回的血鏈,再次繃緊。
血鏈的末端,如同一柄鋒利的刀刃,貼上了張小石的脖頸。
「再拖一句。」
韓蒼盯著張玄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先斷他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