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鏈的末端,那鋒利的刃口,貼著張小石脖頸的皮膚,猛的收緊。
附著在血鏈上的血色細線,發出了金屬繃緊的顫音。
一道淺淺的血痕,立馬就被勒了出來。
「呃……」
被吊在半空的張小石,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呻吟,臉迅速漲成了青紫色。
張玄的眼皮跳了一下。
剛剛臉上所有客套的笑意,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韓執事。」
張玄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但目光卻像刀子一樣,直刺韓蒼胸口的位置。
那裡,本命血符的裂紋在洞玄靈眼下清晰可見。
「這次演武場的事,你那三個血奴廢了,你胸口的本命血符也裂了。這筆帳報回宗門,你猜,是功勞還是罪過?」
「是你那位讓你來青雲城頂缸的內門師兄,幫你擔著,讓你有機會進內門?」
張玄的聲音陡然轉冷。
「還是說,你再替他背一次鍋,繼續在這青雲城裡,當一條見不得光的狗?」
韓蒼臉上譏諷的表情僵住了。
他收回了看向張小石的目光,轉而死死的看著張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的血色符文劇烈閃爍。
隨即,他陰惻惻的笑了起來,聲音尖銳又沙啞。
「魔修的世界,只靠實力說話。」
「只要我能拿到你的法門,為宗門開創新的血奴戰法,別說三個血奴,就是三十個,也是天大的功勞!」
「實力?」
張玄也笑了,像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韓蒼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問。
「說得好,只看實力。那三年前,青雲城這口又髒又累,還沒油水的活,為什麼會輪到你?」
「而不是你那位,踩著你的功勞,進入內門的好兄弟?」
「真的是因為你實力強,所以宗門委以重任嗎?」
「轟!」
一股狂暴的血煞之氣,從韓蒼體內炸開,捲起地上的碎石和灰塵。
那盞青銅油燈的火苗,被這股氣流壓得幾乎要熄滅。
他手裡的茶盞,被狠狠捏成了齏粉。
「你找死!」
韓蒼再也維持不住他那副病態的從容,猛的抬手一甩。
一道半月形的凝實血色氣刃,脫手而出。
「咻!」
光刃帶著割裂空氣的尖嘯,擦著張玄的耳側飛過。
「砰!」
血刃狠狠釘進了他身後的岩壁里,碎石飛濺。
堅硬的岩石被切開一道深達半尺的光滑口子,切口處還冒著絲絲黑氣。
張玄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一步未退。
他就那麼站著,靜靜的看著對面那個因為暴怒而臉色漲紅的魔修。
等韓蒼髮泄完,他才輕輕開口。
「韓蒼。」
張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問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
「你連一部直通金丹的功法都換不到,你連一顆築基丹都要靠自己去搶。」
「我就問你一句,你費盡心機從血魂宗底層爬上來,修這一身陰損的功法,遭萬人唾棄,到頭來,還是給別人當墊腳石。」
「你甘心嗎?」
「甘心一輩子給那些所謂的內門真傳當狗,替他們背鍋,替他們趟雷,連魔修,都做不了人上人?」
這句話,砸進了韓蒼的心裡。
人上人。
這三個字,是他踏入魔道的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裡的執念。
可張玄的話,像一把刀,把他這些年來自欺欺人的偽裝,全都剝了下來。
他不是人上人。
他只是另一群人上人手底下,最好用的一條狗。
礦洞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韓蒼愣在原地,渾身開始輕微顫抖。
「嗡……」
拴著張小石的那根血色鎖鏈,發出一陣劇烈的顫鳴,上面的血光忽明忽暗。
「叮鈴……哐當!」
在一陣刺耳的金屬亂響中,血鏈失去了所有靈光,鎖扣「啪嗒」一聲鬆脫。
韓蒼心神大亂,對法器的控制,出現了瞬間的失控。
吊在半空的張小石悶哼一聲,直直的摔了下來。
張玄早就料到了這一刻。
他身影一閃,幾乎在鎖鏈鬆動的同時,就搶前半步,伸出手臂穩穩的接住了張小石。
「咳咳……少爺……」
張小石靠在張玄懷裡,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張玄將張小石輕輕放在地上,靠著岩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韓蒼身上,一步一步又逼了上去。
「你的宗門,要你的血,煉製血符。」
「要你的命,去填那些危險的任務和隨時可能暴露的窟窿。」
「還要你的罪名,去給你背後的靠山,鋪平晉升的道路。」
張玄的聲音在空曠的礦洞裡迴蕩。
伴隨著回音,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他們什麼都要。」
「唯獨不會給你一個,真正能和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分肉吃的位置。」
「你以為你在為宗門賣命?其實在他們眼裡,你跟腳下這具報廢的血奴,有什麼區別?你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不……」
韓蒼捂著胸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石桌上。
他眼底的血色符文瘋狂亂竄,像是要炸開一般。
「我是執事……我是血魂宗的外門執事!」
「噗!」
話音未落,他猛的噴出一口烏黑的血。
血灑在了身前的石桌上,冒起一陣滋滋的白煙。
他胸口那枚本命血符上的裂紋,徹底擴大,狂暴的血煞之氣在他體內反衝,震傷了他的心脈。
韓蒼的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用手撐著石桌,才沒有倒下。
他沒有再去看張玄。
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死死的盯著掌心那灘屬於他自己的溫熱黑血。
這血,是被一個鍊氣期的小子,用幾句話給活活說出來的。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為了替那位師兄頂罪,被宗門刑法打斷肋骨的那個下午。
他想起了演武場上,那些底層修士為了保護張玄,用血肉之軀抵擋刀劍的畫面。
他想起了張玄那句,「認同是他吃不上飯的時候,你遞過去一個饅頭。」
自己……算什麼?
憑什麼張玄那個騙子,能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
無盡的怨氣,不甘,還有迷茫,在他胸口衝撞,幾乎將他吞噬。
良久。
他才抬起頭,那雙充斥著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兇狠、算計和傲慢都褪去了,只剩下被徹底打碎後近乎死寂的空洞。
他看著張玄,聲音沙啞。
「若我不當血魂宗的狗……你,給我什麼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