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韓蒼的話音剛落,整個人就像一隻被戳破的皮囊,猛的弓起身子,又是一大口黑血噴在了身前的石桌上。
桌上的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他胸口那件粗布衣衫下,暗紅色的光芒瘋狂閃爍,一道道裂紋在他皮膚上蔓延開來,像是破碎的瓷器。
「少爺……快走……」
靠在岩壁上的張小石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伸出手想去推張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喊聲。
張玄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了岩壁邊。
「別動,看戲。」
張玄的聲音很平穩,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韓蒼。
韓蒼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石桌的邊緣,渾身都在顫抖。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嘴裡無意識的呢喃著什麼。
「背叛……宗門……當誅……」
「抹殺……心神……」
這些破碎的詞句,不像是他自己在說,更像是從他身體裡傳出來的另一個聲音。
礦洞裡那些貼在岩壁上的血色紙錢,在這一刻,全都亮了起來。
所有的光芒,不再是引路的燈,而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把韓蒼死死罩在了中央。
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向韓蒼的身體。
「少爺……」
張小石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張玄沒理他,只是開啟了洞玄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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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看清了。
韓蒼的身體裡,那些狂暴的血煞之氣不再攻擊外面,而是在瘋狂的攻擊他自己的心脈。
一道道黑色的絲線,從他胸口那枚破碎的血符中延伸出來,纏繞著他的神魂。
每一根絲線上,都帶著兩個詞:恐懼,服從。
這是一種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禁制。
當被控制者的信念動搖,不再恐懼,不再服從時,禁制就會自動發動,從內部毀掉這個人。
用靈力去衝撞,只會讓這些絲線勒得更緊。
張玄收回了目光,從懷裡掏出了一塊木牌。
那是飛升互助會的身份木牌,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的寫著「張玄」兩個字。
他沒有往木牌里注入任何靈力,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木牌溫潤的表面,將自己的心神沉了進去。
他要用區域氣運場,來化解眼前的危機。
……
城西,演武場。
張猛手按刀柄,如同雕像一樣守在大門口,眼睛警惕的掃視著街道上的每一個行人。
突然,他懷裡一熱。
他愣了一下,連忙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塊寶貝似的身份木牌。
木牌正散發著溫熱,像一塊剛剛從火堆里取出的暖玉。
張猛的臉色立馬就變了。
他想起了少爺臨走前的交代,想起了摔碎的藥箱,想起了被抓走的張小石。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的轉身,對著場內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他媽給我坐下!」
場內原本還有些騷動的散修們,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愣。
「護道組,盤膝!運轉《古靈吐納術》!」
張猛自己第一個盤腿坐下,將短刀橫在膝前,閉上了眼睛。
那十名護道組少年,沒有任何疑問,立刻照做。
魏長生拄著拐杖,看著這詭異的一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沒有問為什麼。
他用拐杖重重的敲了敲地面,對著那幾百名新來的散修大聲喊道。
「都看什麼!想活命的,想以後有藥治傷的,就跟著做!」
「吐納!把你們的氣,都給我調勻了!」
「跟上他們的節奏!」
場內的散修們面面相覷,但看到魏長生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了看護道組那整齊劃一的動作。
他們咬了咬牙,也學著樣子,一個個在狼藉的演武場裡盤膝坐下。
一時間,整個演武場,只剩下了呼吸聲。
一開始還雜亂無章,有快有慢。
但在張猛和護道組那獨特的節奏引導下,五百多人的呼吸,竟然漸漸的趨於一致。
呼……
吸……
呼……
吸……
一股無形的韻律,在演武場上空開始匯聚。
……
陰冷的礦洞裡。
正在承受著萬蟻噬心之痛的韓蒼,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在他腦海里那尖銳刺耳的魔音命令中,他好像聽到了一點別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遙遠。
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
呼……吸……
一聲又一聲,不急不緩,如同潮水。
這股聲音,和他腦海里那「恐懼、服從、自毀」的魔音截然不同。
它不命令你,不威脅你。
它只是在那裡,告訴你,你還活著,你還能呼吸。
張玄手中的木牌,熱度越來越高。
一股溫潤,平和,帶著數百人共同信念的氣機,順著木牌,緩緩流淌進礦洞。
這股氣機,沒有和那血煞之氣正面衝撞。
它像是一陣溫暖的風,吹散了礦洞裡的陰冷。
它又像是一碗清淡的米粥,中和了空氣里那濃重的血腥味。
韓蒼痛苦扭曲的臉,竟然慢慢緩和了一些。
他耳邊那尖銳的魔音,似乎被這陣陣的呼吸聲,蓋過去了少許。
張玄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單膝跪地,渾身顫抖的韓蒼面前。
他伸出手,按在了韓蒼不住顫抖的肩膀上。
一股溫和的,帶著數百人吐納節奏的信念之力,順著他的掌心,渡了過去。
張玄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想上桌,先活著。」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那個名為「絕望」的氣泡。
那股由五百人信念匯聚而成的溫潤氣機,順著他的手掌,猛的灌入韓蒼體內。
這股力量沒有去攻擊那血魂魔印,而是直接包裹住了韓蒼那幾近破碎的心脈,強行將那反噬的血煞之力,壓回了他胸口那枚血符之中。
「噗!」
韓蒼又噴出一口血,但這一次,血的顏色不再是烏黑,而是帶著一絲鮮紅。
他體內的血煞反噬,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又像是被一股更強大的秩序強行安撫。
所有暴走的能量,如同退潮一般,重新涌回了他胸口那枚破碎的血符之中。
礦洞裡,所有血色紙錢的光芒,同時暗淡了下去。
韓蒼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沾滿了汗水和血污的臉上,一片空洞。
他慢慢攤開自己緊握的左手。
掌心,靜靜的躺著半枚已經碎裂的暗紅色符文碎片。
就在這時。
一個沙啞,扭曲,帶著極度輕蔑的聲音,從那枚碎片裡傳了出來。
「廢物,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