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尖銳,從破碎的符文中鑽出來。
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礦洞裡每個人的耳朵。
韓蒼跪在地上的身體猛的一僵,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透出極度的恐懼。
他想爬起來,可身體裡翻江倒海的血氣讓他動彈不得。
「廢物,回話!」
符文里的聲音拔高了些,充滿了不耐煩。
「稟……稟告師兄……」
韓蒼喉嚨里擠出幾個乾澀的音節,他強行挺直了點腰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狼狽。
張玄看向張小石。
腳尖在地上輕輕一勾,一塊小碎石彈起,不偏不倚打在張小石身後的岩壁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張小石正滿臉憤恨的瞪著韓蒼,被這一下驚動,下意識的轉過頭。
他看到了張玄那平靜的眼神,還有那微微搖動的頭。
張小石愣住了。
他不明白。
但他還是咬著嘴唇,把後面所有想罵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垂下頭,不再看韓蒼,只是死死盯著自己腳尖前的那片泥地。
「無事?」
符文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疑慮。
「你的本命血符為何會碎裂?我感應到你的氣機非常不穩,你是不是碰上了什麼人?」
韓蒼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和臉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屬下……修煉出了些岔子,不慎自損了血符。至於氣機……是這礦洞裡的煞氣有些古怪,衝撞了屬下。請師兄放心,都……都在控制之內。」
他說完這句,便死死閉上了嘴,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礦洞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聽到韓蒼那粗重又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那符文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點警告的意思。
「你最好是在控制之內。宗門在青雲城的布局,不容有失。三個月後,若是拿不出成果,你自己去刑法堂領罪。」
話音落下,那片碎裂符文上的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礦洞裡,再次被那盞昏暗的油燈照亮。
壓在頭頂的大山,消失了。
韓蒼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向前一撲,雙手撐在滿是血污的石桌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湧上心頭,一股更強烈的殺機,從他眼底浮現。
他抬起頭,看向張玄和張小石。
這兩個人,看到了他最狼狽的模樣,聽到了他不該被聽到的對話。
他們是唯一的痕跡。
必須抹掉!
韓蒼右手顫抖著抬起,五指成爪,一抹殘餘的血光在他掌心凝聚。
「殺了我,你怎麼跟剛才那個人交代?」
張玄的聲音很平靜。
他沒有後退,還順手把張小石往自己身後又拉了拉。
「一個剛剛才匯報過『一切無事』的外門執事,轉頭就在礦洞裡,殺了兩個飛升互助會的人。」
「你說,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師兄,會怎麼看你?」
張玄看著他,一字一句的問。
「他會發現,你派出去的血奴廢了,給他傳訊的本命血符也碎了,最後連你自己都斷了聯絡。」
「一個在外面徹底失控的棋子,你猜,他會怎麼處理?」
張玄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他甚至都不用自己動手,只需要把青雲城外門執事韓蒼疑似叛逃的訊息捅回宗門執法堂。」
「你覺得,你跑得掉嗎?」
韓蒼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掌心的血光,明滅不定。
是啊。
他剛剛才撒了謊。
現在這裡要是死了人,血腥氣一旦散出去,宗門派人來查,他這個謊就成了催命符。
「你……到底想怎樣?」
韓蒼的聲音沙啞,緊緊盯著張玄。
「你想要我叛宗,投靠你?」
「叛宗?」
張玄笑了,他搖了搖頭。
「我沒那麼大胃口,飛升互助會也不收你這種來路不明的狗。」
這話比刀子還傷人。
韓蒼的臉立馬漲紅,氣得又是一口血湧上喉頭,被他強行咽了下去。
張玄沒理會他的反應,徑直走到他對面,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我只給你三條路。」
張玄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活下去。別管你那個狗屁師兄,也別管我,先讓你自己喘上這口氣。」
張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往上爬。你不是想當人上人嗎?死人可爬不上去。你那位師兄能踩著你上,你為什麼不能把他拽下來,自己坐那個位置?」
「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以後每次做選擇前,先別想宗門,也別想別人。先想想你自己,能從裡面撈到什麼好處。」
韓蒼愣住了。
他混跡魔宗底層這麼多年,聽到的都是「服從」、「獻祭」、「不擇手段」。
從沒有人跟他說過,「先想想你自己」。
張玄看著他動搖的眼神,知道火候到了。
「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或者把你交給你們宗門,換點賞錢。但我沒有。」
「因為你現在對我來說,還有用。」
「我需要一條血魂宗的情報線,我要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注意到我的互助會,甚至什麼時候會動手。」
「而你,需要時間,需要丹藥來修復你的本命血符,更需要一個,在你那位師兄背後捅刀子的機會。」
他伸出手。
「臨時合作,怎麼樣?」
「你繼續當你的血魂宗外門執事,甚至可以拿我的情報去你的師兄那裡換功勞。」
「我的人,你不能再動。我需要的東西,你要想辦法幫我弄到。」
韓蒼看著張玄,眼神變了又變。
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野心。
「我……憑什麼信你?」
「你沒得選。」
張玄收回手。
「除非你想現在就死。」
韓蒼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頭,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可以跟你合作。」
「但,我不入你們那個什麼狗屁互助會。」
「我不跪你,也不拜你,更不會喊你導師。」
「成交。」
張玄答應得非常乾脆。
「你不是會員,你是飛升互助會的外部合伙人,保留一個隨時可以上桌的席位。」
他說完,不再看韓蒼,轉身走到張小石身邊,蹲下身。
「還能走嗎?」
「能……少爺……」
張小石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又跌了回去。
張玄沒再多說,直接將他背了起來。
少年人的身體很輕,沒什麼重量,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卻壓在張玄的肩上。
他揹著張小石,頭也不回的朝礦洞外走去。
在經過石桌時,他腳步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隨手向後一拋。
「這是我的身份牌,也是演武場的通行證。想通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木牌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韓蒼下意識的抬手,卻最終沒有去接。
「啪嗒。」
木牌掉在地上,一半壓著石桌的桌腿,另一半,浸在了韓蒼剛剛吐出的那灘黑血里。
張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礦道盡頭。
韓蒼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腳邊那塊沾著血的木牌上。
他沉默了很久。
就在他彎下腰,似乎準備伸手去撿的時候。
礦道深處,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
沙……沙沙……
三道籠罩在血霧中的影子,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礦道的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