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散修臉上的笑意,在他滲出黑血的嘴角邊凝固了。
沙啞古怪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演武場裡。
「血晶,好用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從那個散修身上,猛的轉向了石桌上的那個玉盒。
玉盒裡,裝著他們剛剛從魔修據點拿回來的東西。
裝著能救張小石經脈的,三枚血晶。
那東西現在不像是救命的藥,更像三塊燒紅的烙鐵。
「我砸了這鬼東西!」
張猛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像一頭髮瘋的野牛,兩步衝到桌前,掄起拳頭就要把那個玉盒砸個粉碎。
「別動!」
魏長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沒什麼力氣,卻讓張猛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魏老!這東西是陷阱!」
張猛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指著那個還在吐黑血的散修。
「這王八蛋想害死我們!害死小石!」
「砸了它,小石怎麼辦?」
魏長生反問了一句,整個院子的人都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玉盒,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苦澀。
「小石的經脈被血煞侵蝕,拖得越久,廢掉的可能就越大。這血晶,是眼下唯一能救他的東西。」
魏長生鬆開手,嘆了口氣。
「可一旦用了,誰知道會引來什麼?」
「咱們剛打退一波,人心好不容易聚起來。要是小石……要是小石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出事,互助會就散了。」
這話一出,剛剛還群情激奮的散修們,都沉默了。
是啊。
救,可能是個圈套。
不救,人心就塌了。
進退兩難。
那個跪在地上的夥計,和五個被扣下的散修,看到這一幕,眼神里都閃過一絲快意。
「這事……這事都怪韓蒼!」
被扣住的一個散修忽然指著角落的陰影大喊。
「肯定是他給的假情報!他想借刀殺人!」
「對!魔修的話怎麼能信!少爺,我們都被他騙了!」
幾個人立刻把矛頭指向了那個外部暗線。
張玄沒有理會那些叫嚷。
他走到石桌前,開啟了玉盒。
三枚晶石靜靜躺在裡面,散發著溫潤的紅光。
他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眼前的世界變了。
晶石溫潤的光芒消失了。
在他的視野里,每一枚晶石的內部,都纏繞著無數比髮絲還細的血色紋路。
這些血紋並不影響晶石本身的藥性。
它們只是安靜的潛伏著,像一條條等待獵物的毒蛇。
只要有靈力激發血晶,這些血紋就會順著使用者的經脈,一路蔓延,最終在體外留下一個無法抹去的記號。
果然有鬼。
張玄收回目光,看向那幾個還在叫囂的散修。
「這東西,的確不是韓蒼能染指的。」
他拿起一枚血晶。
「你們只知道血魂宗的東西霸道,卻不知道,有些東西,是從活人身上煉出來的。」
張玄的聲音很平淡。
「每一枚血晶,都需要抽乾至少三個鍊氣期修士的全身精血。」
「為了保證藥性,這些人不能立刻死去,得用特製的血符吊著命,慢慢熬。」
院子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少散修的臉色都白了。
張玄把血晶放在手心掂了掂。
「想知道血魂宗的髒帳本藏在哪嗎?」
他環視一圈。
「不用去找,它自己會告訴我們。」
張玄把目光投向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圍的蘇妙音。
這兩天她沒有急著回宗門,就留在附近,想要弄清楚互助會的全部底細。
「蘇姑娘,借你的符一用。」
蘇妙音沒有多問,走上前,遞過來一張隱息符。
張玄又看向魏長生。
「魏老,用你最溫和的靈氣,裹住它,別讓氣息泄露一絲一毫。」
魏長生點點頭,伸出乾枯的手掌,一股柔和的靈力緩緩將血晶包裹起來。
張玄將隱息符貼在魏長生的手背上。
下一刻,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三枚原本通體血紅的晶石,表面竟然浮現出三個針尖大小的微弱紅點。
其中一個,明滅不定,位置正指向他們剛剛離開的馬王巷。
另外兩個,一個指向城東的碼頭,另一個則指向城北的一處廢棄礦區。
張玄指著那個在馬王巷位置的紅點。
「那個給我們刻字的人,現在還沒走。」
他收起血晶,對著張猛和虎哥一揮手。
「走,去會會他。」
……
馬王巷的廢棄染坊。
一行人再次來到這裡,氣氛卻和之前完全不同。
張玄沒有讓人去撬門。
他直接走到那口最大的染缸前,一腳踹了上去。
「轟!」
染缸被踹得移開半尺,露出了下面的地窖入口。
一股更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臭,從洞口裡噴涌而出。
眾人衝進地窖。
裡面的景象,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十幾個人,像牲口一樣被關在狹小的石室里。
他們的脖子上,都貼著一張不斷閃爍著微弱紅光的血色符紙,將他們死死鎖在牆壁上。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底層散修和雜役。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身上散發著將死之人的氣息。
看到張玄他們胸口繡著的「互助」二字,這些人非但沒有求救,反而驚恐的向後縮去。
一個年輕的雜役,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只是拼命搖頭。
「別……別給我下印……」
他嘴裡反覆念叨著這一句。
虎哥和幾個散修氣得眼眶發紅,就要上前去解開他們脖子上的符紙。
「都退後。」
張玄攔住了他們。
接著從懷裡掏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張小石被血鏈勒得破破爛爛的灰色舊衣。
他又拿出一塊刻著「互助」二字的木牌。
他把這兩樣東西,輕輕放在了地窖的入口處。
然後,他對著護道組的成員,下達了一個命令。
「後退三步。」
張猛他們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照辦。
整個互助會的隊伍,齊齊向後退了三步,讓出了通往外面的通道。
「想活的,自己走過這道門。」
張玄的聲音在壓抑的地窖里響起。
「沒人拽你,也沒人逼你。」
地窖里一片死寂。
那些被鎖住的人,看著地上的舊衣和木牌,空洞的眼神里,出現了一絲掙扎。
許久,一個最年輕的雜役,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把腿從鐵鏈的束縛里掙脫出來。
他連滾帶爬,朝著門口那件舊衣服的方向挪動。
就在他的腳,即將跨過門檻的一剎那。
他脖子上的血符,猛的亮起一陣刺眼的紅光!
一股暴虐的氣息,就要從符紙里炸開。
張玄面無表情,只是靜靜的看著。
演武場方向,那股無形的信念氣機,覆蓋了這片小小的地窖。
那道即將爆開的紅光,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按住,光芒迅速黯淡,最後「噗」的一聲,徹底熄滅。
「快!救人!」
魏長生立刻衝上去,扶住那個已經虛脫的雜役,往他嘴裡塞了一顆丹藥。
地窖里,剩下的人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血符,沒有要他的命。
短暫的沉寂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動了。
剩下的人,開始發了瘋一樣掙紮起來,手腳並用,爭先恐後的朝著門口爬去。
他們越過那件舊衣,越過那塊木牌,沖向外面的世界。
最後一個被救出來的,是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渾身是傷,氣息微弱,被一個護道組成員攙扶著。
他死死抓著張玄的衣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嘴唇開合。
「今晚……今晚還有一批貨……」
少年眼睛裡全是恐懼,聲音斷斷續-續。
「城北……廢窯……」
「他們說,沒用的……沒用的都要回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