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不寬,最多容三人並行。
身後是數百名撤離的雜役,身前是二十四把出鞘的長刀。
寒光映著清晨的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隊伍停下了。
「張玄,你們還想往前走?」
張虎咧開嘴,用刀尖指了指橋面。
「把手裡的那些破木板和爛冊子都交出來,然後滾回去幹活。」
他身後的兩名中年人,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視線在人群里掃動,像在尋找著什麼。
「張導師,我們跟他們拼了!」
「我弟弟還在他們手上!」
人群開始騷動,後面的人往前擠,前面的人被刀逼著,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都坐下。」
張玄的聲音沉穩,壓過了所有的吵嚷。
他自己先盤膝在橋頭坐了下來。
魏長生和張小石愣了一下,也跟著坐下。
護道組的成員看到這景象,也紛紛收起了要衝上去的架勢,招呼著身後的眾人,就地坐滿了整條長街。
推搡和擁擠,立刻停了。
對峙的雙方,一邊站著,一邊坐著。
張虎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準備好的那些應對衝擊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里。
張玄抬起頭,目光從那二十四名族衛的臉上一一掃過。
「張武,你爹以前跟我說,西邊那塊藥田的肥不夠了。你現在拿刀對著我,是想讓他老人家自己去挑糞嗎?」
被點到名的那個年輕族衛,握著刀的手抖了一下。
「張珂,你妹妹剛領了互助會的木牌,昨天還問我,怎麼才能把基礎拳經練得跟你一樣好。」
張玄的聲音不帶情緒,繼續說著。
「張順,你娘的腿腳不好,魏老頭剛給她配了三副藥,虎哥才送過去。你這刀,是想捅誰?」
他每說一個名字,就有一個族衛的眼神開始閃躲。
這二十四個人,大半都是旁支子弟,跟撤出來的雜役沾親帶故。
他們攔在這裡,只是奉命行事。
張虎身後,一名管事模樣的人急了,壓著嗓子催促。
「動手!別聽他廢話!誰敢後退,按通敵處置!」
兩名氣息沉穩的中年人對視一眼,往前踏了一步。
隨著他們這一動,二十四名族衛下意識的把陣型往前壓。
就在這陣型移動的時候,那兩名中年人動了。
他們的步法很怪,腳下發力的方式,跟張家的基礎拳經完全不同。
兩把刀,如同毒蛇吐信,一左一右,封死了張玄所有退路,直奔他的脖頸和丹田。
快、狠。
兩人身上湧起的靈力波動,赫然是鍊氣九層。
張玄瞳孔里,金光一閃而過。
他看見了,這兩人的經脈里,流轉著暗紅色的靈力,帶著一股血腥氣。
是黑市里流傳的血殺功。
張玄的身子向後一仰,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堪堪避開了這致命的夾擊。
他沒有反擊,而是藉著後仰的力道,雙腳在地面一蹬,整個人撞進了族衛陣型里。
「小心!」
那兩名殺手的刀勢收不住,跟著張玄的軌跡追了過來。
原本整齊的族衛陣型,被張玄這一下撞得七零八落。
幾個站在前面的族衛,眼看就要被自己人的刀鋒波及。
張玄伸手在他們後背一推,將他們推出了刀鋒籠罩的範圍。
那兩名殺手一擊不成,立刻變招,刀光再次朝著張玄捲來。
張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他被身後的同伴推著,踉蹌著沖向張玄。
張玄看都沒看他,左手手背反手一抽。
啪!
清脆的響聲。
張虎只覺得手腕一麻,手裡的長刀就飛了出去,鐺啷一聲掉在石橋上。
他整個人都傻了。
張玄的身影,已經從他身邊穿過。
他沒有停下,沿著狹窄的石橋,步法沒有一絲停頓。
他每經過一名族衛身邊,就會伸出手,或拍,或點,或彈。
動作簡單,卻快得讓人看不清。
啪!
啪!
鐺啷!
清脆的響聲和兵器落地的聲音,在石橋上連成了一片。
只在幾個呼吸之間,二十多件兵器,全部掉在了地上。
沒有一個族衛受到重傷,他們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發麻空蕩的手。
現在,橋上還站著拿刀的,只剩下那兩個鍊氣九層的殺手。
兩人的臉色變了。
他們意識到身份已經暴露,對視一眼,不再有任何掩飾。
暗紅色的靈力從他們體內湧出,兩把刀帶起尖銳的破空聲,形成一張刀網,將張玄徹底罩住。
張玄腳尖在橋邊的石欄上一點,借力再次閃避。
同時,他的洞玄靈眼,死死鎖住了左邊那人的脖頸下方。
那裡,是血殺功換氣的節點。
破綻,只有一瞬。
就是現在!
張玄一拳遞出,後發先至。
拳頭穿過刀網的縫隙,正中那人的氣門。
那名殺手眼中的凶光剎那間凝固,刀網也隨之潰散,身體軟軟的倒了下去。
另一名殺手見狀,心頭大駭,轉身就想逃。
可張玄的身影更快。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一拳。
第二具屍體,倒在了石橋中央。
長街之上,鴉雀無聲。
張玄走到兩具屍體旁,伸手在他們懷裡摸索了一下。
他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塊刻著「黑三」的鐵牌,還有一枚沾著紅色印泥的小小私印。
他走到還愣在原地的張虎面前,將這兩樣東西,扔在了他的腳邊。
「張虎,你看清楚,你奉命攔的是自家人。」
「張海花錢請來的這兩個,才是真想要你的命。」
張虎低頭看著腳下的東西,那個私印的樣式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默默撿起自己的刀,收回鞘中,退到了一邊。
他這一退,身後超過一半的族衛,也跟著默默的讓開了石橋的通路。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肯再上前一步。
張玄站起身,對著身後的人群揮了揮手。
「走。」
停工的成員們站了起來,扶著家人,拿著各自的交接記錄,沉默而有序的走過了石橋。
就在隊伍即將全部透過石橋時。
張家府邸的高牆之上,忽然傳來了轟鳴聲。
三塊巨大的木牌,被緩緩升起。
木牌上,綁著三個人。
一個婦人,兩個少年,嘴裡都塞著布團,臉上滿是淚痕。
在他們頭頂,一張白色的布幔隨風展開。
一行血紅的大字,在日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午時三刻不復工,先斬此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