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高舉的礦鎬停在半空,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一塊塊硬石。
他的雙眼緊緊盯著牢門旁邊那根支撐陣法的石柱。
「住手!」
石牢內,張玄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門,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道。
但張猛手裡的礦鎬已經落了下去。
「轟!」
那根石柱猛然一震,幾塊碎石從頂上剝落,砸在地上。
一股勁氣從牢門縫隙里透出,推得張猛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
他握著礦鎬的手發麻,心裡翻江倒海。
這……玄哥人在裡面,還戴著鎖靈鏈,怎麼……
「抬頭,看巷子口。」
張玄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猛下意識的回頭。
後巷的盡頭,不知何時多了幾十個執法堂的人。
他們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站著,手裡牽著繩索。
繩索的另一頭,是幾個面帶驚恐的婦人和孩子。
那是互助會幾個成員的家眷。
張海早就布好了口袋,就等著他們往裡鑽。
只要他真的打破石牢救出張玄,就是叛族,就是劫囚。
巷子裡的所有人,一個都跑不掉。
張猛的額頭,冷汗冒了出來,他握著礦鎬的手在不斷顫抖著。
「玄哥,我帶人從後牆走,砸開一道口子,我們護著你衝出去!」
他壓著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然後呢?」
張玄的聲音很平靜。
他將戴著鎖靈鏈的手,輕輕按在了牢門上。
那沉重的鎖鏈,隨著他靈力的注入,發出了細微的「嗡嗡」聲。
張猛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沿著鏈條遊走,在三個不同的節點處,發出了即將崩斷的脆響。
玄哥隨時都能破開這鎖!
張猛的眼睛亮了。
「把礦鎬放下。」
張玄開口。
「去,把巷子口的人,都帶回去。」
「可是……」
「這是命令。」
張猛看著那扇緊閉的石門,又回頭看了看巷口那些無辜的家眷。
他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
最終,他還是走到了牢門前。
張玄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
「你今天把我劫走了,張海就能名正言順封掉我們好不容易建起來的二十三個聯絡點。」
「他能把所有護道組的兄弟,都打成叛族賊匪。」
「他能把這五百多號人的爹娘妻兒,一個個抓進地牢。」
「我能殺出去,但他們會替我流血。」
「你懂嗎?」
張猛的身體一震。
他手裡的礦鎬,「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張玄從門縫裡,遞出那塊代表著互助會最高權責的木牌。
「拿著。守好我們的人,管好我們的帳,等我出來。」
張猛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塊木牌。
他緊緊攥在手心,轉身對著身後的兄弟們,啞著嗓子低吼。
「撤!任何人,不准再靠近執法堂!」
……
護道組的人退去後,張玄對著石牢外喊了一聲。
「請三位族老過來一敘。」
很快,三位族老面色複雜的出現在石牢外。
「張玄,你……」
大族老嘆了口氣。
「我願受罰,但此案不清,我不認罪。」
張玄隔著石門開口。
「我願在鎖靈鏈之外,再受兩枚縛脈釘,只求一個機會。」
縛脈釘!
三位族老臉色都變了。
那是用來懲治重犯的刑具,直接釘入修士經脈要穴,能將修為死死壓制,稍有反抗便痛苦鑽心。
「什麼機會?」
二族老問。
「我要在張家祖堂,當著列祖列列宗的牌位,當著所有族人的面,公開審帳!」
「從祖庫失竊,到我被抓,一筆一筆的審!」
「在審帳結果出來之前,互助會的獎勵池物資,誰也不准動!我們的人,一個也不准處置!」
三位族老沉默了。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卻也直接頂撞了張海的族長權威。
「好。」
許久,大族老終於開口。
「若你肯受縛脈釘,老夫三人,就為你擔保這次祖堂公審。」
片刻之後,執法堂的執事,帶著張海的命令和兩枚烏黑的鐵釘,再次開啟了牢門。
張玄沒有反抗,主動伸出手臂。
兩名執事對視一眼,將那兩枚縛脈釘,狠狠釘入了他左右雙臂的脈門之中。
一股劇痛傳來,張玄悶哼一聲,體內的靈力飛速流逝,被死死壓制在了鍊氣六層上下。
他感受著體內的虛弱,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
張海拿到他自願受刑的畫押手印後,自覺勝券在握,當即同意了公審。
時間,就定在明日卯時。
得了這個空檔,張海立刻開始了他的動作。
演武場、藥園帳房、貢獻登記處,所有互助會剛剛建立起來的陣地,全被執法堂的人貼上了封條。
那些剛剛突破,還沒來得及高興幾天的雜役,又被趕回了原先的崗位。
甚至連他們懷裡揣著的貢獻木牌,都被強行要求上繳。
人群中,張小石帶著幾個少年,沒有去爭吵,也沒有去阻攔。
他們拿著炭筆和破布頭,記下每一個被搶走木牌的成員姓名,木牌上的貢獻點數,以及旁邊能作證的見證人。
這是張玄進去前,留給他的最後一個任務。
保住資料,就是保住人心。
……
另一邊。
一間臨時辟出來的帳房裡,燈火通明。
莫問錢獲准在公審前,整理所有與張玄有關的卷宗材料。
他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帳冊。
他的手在一本厚重的祖庫出入冊上停了下來,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帳冊攤開,一百一十七頁。
下一頁,直接跳到了一百一十九頁。
中間,少了一頁。
他湊近了,仔細看去。
在一百一十九頁的裝訂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裁切痕跡,上面還沾著一點點新鮮的紙張纖維。
斷頁的邊緣,還殘留著一個被裁掉了一半的硃砂印記。
莫問錢的心,猛的一沉。
他快速將整本帳冊翻了一遍。
在封皮的夾層里,他摸到了一張被塞進去的紙。
是一張靈票。
他將靈票抽出,上面的編號,恰好對應帳冊里一筆已經被標記為作廢的預支款項。
莫問錢的目光,死死盯在了靈票最下方的落款日期上。
那個日期,比張海宣布祖庫失竊的日子,足足早了三天!
他立刻將靈票翻了過來。
票據的背面,用一種特殊的墨水,畫著一個不起眼的轉運暗記。
那是北河行商隊的記號。
莫問問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將那本缺了頁的帳冊,平攤在桌上,湊到了油燈的燈火旁。
那被撕掉的一百一十八頁,在一百一十九頁的紙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墨跡痕跡。
他眯起眼,試圖從那些模糊的痕跡里找回被撕掉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