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用指尖,在那半枚舊印上輕輕抹過。
嘴唇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念叨。
「張玄,你以為你贏了?」
「你爹留下的帳,還少最後一頁。」
話音剛落,院門上的銅鎖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張海手腕一翻。
那張極薄的黑色契約便滑入他用指甲劃開的袖口夾層里,順勢用手肘壓住袖邊。
院門被推開。
張虎帶著兩名面生的親衛,捧著一套灰色的囚衣,走了進來。
「奉老祖之命,為父親換上囚衣。」
張虎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將囚衣遞給一名親衛,自己則走向張海。
「你身上這件錦袍,也需交出,作為證物封存。」
張海眼皮跳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悄悄用手肘更緊的壓住了袖口。
「這件袍子,是你娘當年親手為我縫製的。」
張虎的動作頓了頓,隨後伸出手。
「族規如此。」
張海冷哼一聲,緩緩站起身。
他配合的張開雙臂,任由張虎為他褪下外袍。
就在錦袍即將脫離手腕時,張虎的目光停在了父親的袖口內襯上。
那裡有一道新劃開的口子,線頭還很新。
張海的心沉了下去。
「虎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誘惑。
「把這件袍子帶出去,就說不小心弄丟了。等我出去,我的私庫,那十二名外援,都是你的。」
「你才是張家未來的族長,不是那個和泥腿子混在一起的張玄。」
張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斷開的絲線。
他沒有看張海的眼睛,而是低頭檢查著父親的手臂。
「父親,您之前被鎖靈鏈所傷,孩兒為您看看舊傷。」
他一邊說,一邊順勢托起了張海的手腕,袖口自然下垂。
一張黑色的契約,從那道新劃開的口子處滑出了一個角。
張海臉色一變,另一隻手猛的抓了過來。
他忘了,自己的丹田還被祖印鎖著。
「嗡!」
他丹田外的土黃色鎖環驟然收緊,靈光一閃,一股劇痛讓他悶哼出聲,伸出的手也軟了下去。
旁邊兩名親衛反應極快,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控制住他的雙臂。
那張黑色的契約,還有半截卡在袖口的夾層里。
「你們敢!」
張海掙扎著,卻被死死按住。
他轉頭看向張虎,眼中滿是失望和憤怒。
「虎兒,你真的要為了外人,把自己的父親往死路上逼?」
「這張契約,牽涉到你祖父祖母當年的舊案!交出去,你我父子,連這張家嫡系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張虎看著那張露出一角的黑契,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回答張海,而是對旁邊的親衛開口。
「取證物袋來。」
一名親衛立刻從腰間解下一個用靈線封口的布袋。
張虎當著幾個人的面,小心翼翼的從張海的袖口裡,將那張黑色的契約完整的抽了出來。
他沒有立刻放入袋中,而是對著光,仔細核對著袖口的斷線和契約藏匿的位置。
「記錄下來。」
他對另一名負責記錄的親衛說道。
「張家族人張海,囚於偏院,私藏黑契於錦袍袖內,意圖不明。」
張海看著這一幕,全身都在發抖。
「你……你這個逆子!」
張虎拿過記錄的冊子,翻到最新一頁。
他在上面寫下幾行字,最後用力按下自己的手印。
「本人張虎,自願放棄父親張海名下所有私產繼承資格,今日所獲證物,皆由父親袖中取出,此為見證。」
這徹底斷了張海最後一點念想。
「好,好,好!」
張海怒極反笑,他猛的一扭頭,竟是想咬破舌尖。
他要用血污了這張契約!
「父親!」
張虎眼疾手快,一把抓過旁邊的灰色囚衣,直接塞進了張海的嘴裡。
動作還是慢了一點。
一滴鮮血從張海的嘴角噴出,正好滴在了黑契的邊緣。
那滴血迅速滲入紙背。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在契約的背面一閃而過。
半枚殘缺的烏金舊印,像是被血氣牽引,從紙背上緩緩浮現出來。
……
祖堂。
燈火通明。
張玄看著親衛呈上來的證物袋,並沒有立刻拆開。
「張虎,你親眼看著這東西從張海袖子裡拿出來的?」
張虎點了點頭。
「兩位親衛,你們可為見證?」
兩名親衛躬身應是。
「三位族老,也請過來。」
張玄將所有流程都做到明面上,不給張海留下任何反咬的機會。
「莫先生,勞煩你了。」
莫問錢走了上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
「老祖有令,查驗流程須三人見證,且不能損毀證物分毫。這是無靈力的燈油,溫紙不傷墨。」
他小心的開啟證物袋,將那張沾了血的黑契取出,平鋪在長案上。
用一根細長的玉片,沾著燈油,在紙背上輕輕塗抹。
隨著紙張受熱,一行行細密的字跡,逐漸顯現出來。
「北河行外援十二名,換取……」
莫問錢的算盤珠子在指尖撥動了一下。
「換取張家祖產一處。」
他繼續向下看,目光落在了契約末尾的一個編號上。
「庚字,一百零八號。」
莫問問錢眉頭皺起,他立刻翻開手邊所有的張家總帳、私庫帳、甚至是廢棄的舊帳目錄。
他查了整整一刻鐘,把所有帶「庚」字的條目都過了一遍。
「沒有。」
他抬起頭,看向張玄和幾位族老。
「這個編號,從未在張家的任何一本帳冊上出現過。」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莫問錢的指尖在那串編號的末尾輕輕拂過。
那裡因為沾染的燈油最多,字跡也最清晰。
五個被刻意用淡墨掩蓋的小字,露了出來。
「城南……公議庫。」
張小石驚撥出聲。
「那不是我們互助會最早盤下的那個廢棄倉庫嗎?那裡怎麼會是張家祖產?」
莫問錢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薄薄的契約。
他總覺得,這張紙上,還藏著別的東西。
他將黑契翻到燈下,對著光,仔細端詳著紙張的紋路。
在「庚字一百零八號」那行字的上方,有幾道極淺的刮痕。
莫問錢眯起眼睛,換了個角度。
在燈火的映照下,八道被利器刮去的家族私記,正沿著粗糙的紙紋一點點浮現出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