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紛飛。
張猛眼角一跳,下意識握住了背後的重盾邊緣。
他身後的十幾名護道堂核心成員,手已經按在了兵器上,身上氣血涌動。
「都別動。」
張玄的聲音,讓即將爆發的煞氣立馬平息。
他看著滿地狼藉,目光落在秦無鋒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
「秦師兄,毀了圖,總得有個說法。」
秦無鋒沒有看他,從儲物戒中取出兩塊灰敗的木牌,扔在了地上。
木牌上刻著名字,還附著一縷幾近消散的殘魂氣息。
「趙信,死於黑石河下游三百里,骨碎。」
「孫毅,死於西山石林第七道隘口,神魂湮滅。」
顧清寒走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抬頭道。
「是三十年前宗門發放的秘境屍牌,記錄的死亡地點不會有錯。」
人群中,剛剛還在抱怨的弟子們,瞬間沒了聲音。
張玄撿起一塊碎片,上面正好畫著一條通往黑石河的青色安全路線。
秦無鋒的劍,斬斷的正是這兩條路。
「六十年前,黑石河在山南,三十年前,地脈變動,河道改向山北。」
秦無鋒的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你們這張圖,畫的是六十年前的舊路。」
「靠著一張死圖,讓一群連風向都辨不清楚的弟子進去,跟讓他們去送死有什麼區別?」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張玄身上。
「問心台上,我敗給你,是因我劍意不夠純粹。」
「劍修的路,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不是靠別人畫出來的。」
「你這樣看似幫了大家,結果只會養出一萬個依賴地圖的廢物。」
張玄沒有反駁。
他將手裡的木屑扔掉,拍了拍手。
「秦師兄說得對,圖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轉身看向莫問錢。
「從現在起,修改共享規則。」
「所有情報,必須標註提交時間,精確到刻。」
「所有座標,必須增加可信等級,分為『一人所見』、『兩人核驗』、『十人實證』三個等級。」
「同時,所有情報提供者,擁有隨時撤回自己情報的許可權。一旦發現與實際情況不符,必須立刻撤回,否則三倍扣除功勳。」
莫問錢迅速將新規記下。
「會長,這樣一來,地圖就不是地圖了,它隨時都在變。」
「對。」
張玄點頭。
「它不是一張地圖,它是一個活的情報網。它只提供參考,最終的判斷,要由帶隊的隊長自己負責。」
秦無鋒看著張玄,眼神里的銳氣收斂了幾分。
但他依舊搖了搖頭。
「我還是不信。」
「那我們就試試。」
張玄迎上他的目光。
「我們來打個賭。」
「怎麼賭?」
「入秘境後,你走你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你獨闖死地,我帶萬人走我們這張活圖。」
「以十二個時辰為限,比三樣東西。」
「獲取的資源總價值,隊伍的傷亡人數,以及最終能安全撤離的人數。」
顧清寒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她手中托著一塊留影石。
「賭約我來見證,寫入契約,誰都不能改。」
秦無鋒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弧度。
「好。」
「不過我有條件。」
張玄接著說:
「你獨行所得,全部歸你,互助會分文不取。我們也不會派任何人跟著你,礙你的事。」
「但你的身份令牌必須保持開啟,遇到你一個人解決不了的危險,不能切斷求救血印。」
他看著秦無鋒,一字一句道:
「萬人試煉的規矩,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失聯。」
秦無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可以。」
他話音剛落,人群中走出了三百多名內門弟子。
為首的一人對著秦無鋒拱手。
「秦師兄,我們信你的劍,想跟你一樣,獨立探索。」
張玄看了他們一眼,沒有阻止。
「可以,所有選擇獨立行動的隊伍,各自組隊,自行負責。」
他話鋒一轉。
「但從現在起,你們不再享受互助會的公共補給優先權,你們繪製的地圖,也沒有許可權錄入中央情報網。」
「所有收穫歸自己,所有風險,也自己扛。」
那三百多人頓時一陣騷動。
有兩百多人猶豫了一下,默默退回了人群。
最終,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分成了十七支獨立的隊伍,站在了秦無鋒身後。
秦無鋒對此沒有任何表示。
張玄撿起那塊記錄著西山石林路線的碎片,高高舉起。
「現在,我們就來驗證一下,這張活圖的用處。」
他朗聲問道:
「孫毅師兄死於西山石林第七道隘口。這條路,在舊圖上是安全的。我想知道,除了地脈變動,它為什麼會變成絕路?」
一名丹霞峰的真傳弟子站出來,頗為自信。
「我知道!三年前,我隨師尊去過西山外圍,那裡的山體靈氣紊亂,隘口附近有空間裂隙的跡象。」
張玄點點頭,看向眾人。
「很好,這是一條來自真傳弟子的情報,『一人所見』。還有別的嗎?」
人群安靜了片刻。
一個角落裡,一名負責飼養靈獸的外門弟子怯生生的舉起手。
「我……我沒去過,但我們獸欄里負責記錄妖獸遷徙的執事說過,最近兩年,西山石林區域的食岩鼠大規模向東遷徙,像是那邊有什麼東西在吞噬山體。」
這條資訊看似微不足道,卻讓不少人眼神一動。
緊接著,一名來自百草堂的女弟子也開口了。
「我這有一條資訊可以佐證。根據宗門藥圃的記錄,一種只生長在無光陰煞之地的腐骨蘭,半年前第一次出現在了西山石林的採集報告裡。那裡原本是向陽之地,不該長這個。」
張玄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一個不起眼的雜役弟子身上,那人腰間掛著礦鎬。
「你來說。」
那名礦工弟子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
「我常年在宗門各處礦脈作業。宗門的坤地儀顯示,西山石林下方的地脈靈震,從一年半前就開始了,頻率越來越高。按照老師傅的說法,那地方……山要空了。」
空間裂隙、妖獸遷徙、陰生植物、地脈空洞。
四條來自不同身份的弟子,看似毫不相關的情報匯聚在一起,拼湊出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西山石林正在從內部崩塌、腐朽,曾經的安全隘口,早已變成了通往地底深淵的陷阱!
剛剛還質疑情報價值的弟子們,此刻只覺得後背發涼。
張玄看向秦無鋒。
「秦師兄,看到了嗎?」
「一個真傳弟子的眼睛,會看到空間裂隙。但一個獸欄弟子的記錄,一個藥堂弟子的報告,一個礦工的經驗,能讓我們看到這裂隙背後的全貌。」
「這不是依賴,這是將一萬雙眼睛、一萬份經驗,變成我們自己的眼睛和經驗。」
秦無鋒深深看了張玄一眼。
「我還是會一個人走。」
說完,他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廣場上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萬人隊伍開始根據新的規則,重新劃分小組,規劃路線。
張玄鬆了口氣,剛要安排後續事宜。
莫問錢卻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快步走了過來,臉色有些難看。
他將冊子在張玄面前攤開。
「會長,你看。」
張玄低頭看去。
冊子上,是剛剛統計完的萬人崗位分配名冊。
【採藥組:報名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煉丹組:報名一千二百人。】
【探路組:報名兩千一百人。】
【後勤組:報名八百人。】
密密麻麻的名字,幾乎填滿了所有後勤和採集崗位。
唯獨在名冊的最後一頁,那一行用紅色硃砂筆寫下的崗位後面,空空蕩蕩。
【護衛堂,缺額兩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