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寒的聲音帶著戒律堂特有的冷硬。
「這爐藥,為何能引動我劍脈舊傷?」
她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顫抖。
院子裡的空氣繃緊了。
張玄沒有回答,只是從那個鐵匣里,用兩根手指拈起一滴晶瑩的凝脂露。
他指尖輕輕一彈,那滴凝脂露划過一道弧線,朝著顧清寒的右肩飛去。
顧清寒臉色一變,本能的想拔劍格擋。
但那滴液體快得超乎想像,直接沒入了她黑白法袍的布料里。
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滲透進去。
顧清寒渾身一僵。
常年練劍在右臂肩井穴積鬱的陰煞之氣,被這股清涼氣息一衝,竟然當場消散了三成。
那處時常隱隱作痛的舊傷,此刻傳來一陣久違的舒泰。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顫抖了一下。
張玄這才抬起頭,看著她。
「現在,你覺得它是什麼?」
顧清寒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掌心那份蓋著紅色法印的公文,似乎一下子變得無比沉重。
過了許久,她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把佩劍重新收回鞘中。
「私自集會結社,若無戒律堂備案,長老會隨時能以亂宗之罪,強行拿人。」
她的聲音依然冷硬,但已經沒了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張玄像是早有預料,從旁邊的書案上拿起一份卷宗,遞了過去。
《閉門學術研討規制書》。
顧清寒接過,快速翻看。
上麵條款清晰,寫明瞭此次集會為全員自願,非營利性質的修行交流,藥材自備,風險自擔。
最關鍵的一條是,集會全程接受戒律堂的暗中巡查。
每一個字,都卡在宗門規矩的空子裡,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顧清寒捏著那份規制書,沉默了。
「戒律堂會盯著你。」
她最後只留下這麼一句話,轉身便走,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
等顧清寒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張玄才轉過身。
「玉衡。」
沈玉衡從偏房的陰影里走出來,對著張玄拱了拱手。
張玄從儲物戒中取出六塊巴掌大小的木牌,木質漆黑,散發著淡淡的千年玄木氣息。
「在這上面,銘刻反向神識干擾陣法。」
「要做到元嬰期神識也無法穿透。」
沈玉衡接過木牌,點了點頭。
張玄又看向莫問錢。
「規矩定下來。」
「第一期峰會,只設六個席位。」
「所有入場的人,必須佩戴隔絕神識的覆面黑斗笠,全程不許開口說話,用靈光牌交流。」
「誰要是壞了規ü矩,當場除名。」
莫問錢的眼睛亮了,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冊子,飛快的記錄著。
張玄拿起一枚刻好的隱息符令,和一瓶歸元凝脂露,裝進一個錦盒。
「這個,派人立刻送去寒煙峰,交給柳長老。」
「告訴她,這是預付款。」
莫問錢點頭應下。
「剩下的五枚,用無名錦囊裝好,塞進那五位長老的洞府門縫裡。」
「標價,三千中品靈石,或者等價的稀有材料。」
「時限,十二個時辰。」
張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會長,傳功堂那邊……」
沈玉衡有些擔憂的開口。
她剛得到訊息,傳功堂副堂主孫長富察覺到內院氣氛不對,已經派人封鎖了各峰的靈獸驛站,盤查所有信件往來。
「用不著靈獸。」
張玄笑了笑。
「讓周不凡去找幾個倒泔水和砍柴的雜役。」
「他們有自己的路。」
……
半個時辰後。
靈霄宗第二主峰,一處偏僻的洞府前。
一個挑著泔水桶,滿身酸臭的雜役弟子路過,不小心腳下一滑,一個錦囊從他懷裡掉出,正好塞進了洞府的門縫裡。
雜役慌忙挑著桶,快步離開。
同樣的一幕,在另外四座山峰的隱秘角落裡悄然上演。
傳功堂的弟子們在高空之上用神識來回巡查。
卻根本沒注意到,在他們腳下那些骯髒的地下廢渠和雜役小道里,幾條最重要的資訊已經悄無聲息的送達。
第二主峰。
洞府內,一位面容枯槁的老道人撿起門縫裡的錦囊。
他正是壽元將盡的枯木道人。
開啟錦囊,裡面只有一枚黑色木牌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戳在他金丹枯敗、靈力凝滯的痛處。
「死馬當活馬醫吧。」
枯木道人喃喃自語,喚來身邊的貼身童子。
「用黑布把這個包起來,送去外院甲字號大院。」
他遞過去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
甲字號大院門口。
莫問錢接過黑布包裹,神識一掃,三千塊中品靈石一塊不少。
他面無表情的取出一個覆面黑斗笠和一塊空白的陣牌,交到童子手中。
第一筆交易,在悄無聲息中完成。
高層圈子裡的訊息,總是傳得最快。
厚土峰、赤霞峰兩位同樣收到錦囊的長老,原本還在自持身份,猶豫不決。
可當他們安插在第二主峰的眼線,傳回枯木道人已經派人送去靈石的訊息後,兩人徹底坐不住了。
機緣這東西,錯過一次,可能就是一生!
兩人幾乎同時做出了決定。
「快,把我那塊收藏了百年的赤陽精銅帶上!再去庫房取五千靈石!務必搶下一個名額!」
「告訴他們,我厚土峰願意再加一株千年地龍參!」
夜色下,數道黑影揣著重寶,從不同方向奔赴甲字號大院。
最後兩枚符令的價格,被硬生生抬高了近一倍。
第五峰的峰主只因慢了半步,派去的人連甲字號大院的門都沒進去,名額就沒了。
他懊悔的在洞府里砸碎了一套珍藏的玉器。
子時。
後山一座廢棄多年的別院,四周靜悄悄的。
張小石帶著十幾名護衛堂的弟子,將三十六桿迷蹤陣旗悄悄插在外圍的各個角落。
秦無鋒抱著那柄斷劍,身影融入一棵巨大的古樹陰影里,氣息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別院正堂,張玄盤膝而坐。
他身前的桌案上,六枚隱息母盤正泛著微光。
其中四枚,光芒已經穩定下來。
他感知到,四道被壓制到極致的渾厚氣息,正披著遮蔽天機的黑斗笠,順著四條完全不同的小路,朝著別院摸來。
枯枝被踩斷的細微聲音響起。
第五道黑袍身影閃身入院,融入黑暗。
別院的大門緩緩合攏。
就在大門閉合的時候,遠處主峰的雲海之間。
一棵參天古樹的樹梢上,一隻通體雪白的靈蝶輕輕振動翅膀,悄然飛起,沒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