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執法殿議事廳。
三十六峰的峰主,加上執法殿、天器峰等幾座大峰的金丹長老,滿滿當當坐了四十多個人。
秦山進門的時候,議事廳里一下安靜了。
他的座位在最末尾,挨著門口,這是萬器宗排座次的老規矩,玄寶峰排名三十一,能有個位子就不錯了。
可今天,沒人再拿看笑話的眼神看他。
一個築基中期的峰主,煉出了揪暗樁的鈴鐺,評了甲等。
錢無極坐在中間,看見他進來,臉皮抽了一下,把扇子收了起來。
司徒雲坐在第七位,目不斜視,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其中一個面色蠟黃,站得直挺挺的,兩條腿夾得死緊。
秦山掃了那人一眼,心裡一樂。
噗。
突然的,一聲輕響傳了出來,在安靜的議事廳里格外清楚。
那隨從臉色一變,身子僵住了。
噗噗。
周圍幾個峰主扭頭看過來,眼神古怪。
司徒雲的臉黑了:「你怎麼回事?」
「峰、峰主,弟子……噗……弟子吃壞了肚子……噗噗噗……」
越想忍,響得越歡,一連串噗噗噗跟放小鞭炮似的,議事廳里好幾個峰主憋著笑別過頭去,張焰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秦山沒笑,他看向二長老,微微點了點頭。
二長老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去。
偷靈核的人是赤霞峰的人。
司徒雲!
可秦山心裡又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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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雲要是真是那個捏碎鈴鐺的金丹,犯得著派自己身邊的隨從去偷東西,還帶著一身噗噗聲大搖大擺跟著來議事?這不是把臉伸過來讓人打嗎?
太蠢了,蠢得不對勁。
「先議事。」
二長老開口,壓下了廳里的動靜。
「秦峰主,你是新任峰主,這杯茶你還欠著。」
「是。」
秦山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把草莓色的茶壺。
廳里又是一陣低笑。
「玄寶峰又拿出什麼花花綠綠的玩意兒了?」
「茶壺是粉的,你說裡頭的茶會不會也有副作用?」
「別瞎說,這可是議事廳,誰敢亂來?」
秦山面不改色,往壺裡倒了靈泉水,放了茶葉,靈力一催,壺身微微發燙。
茶香一下就飄滿了整個議事廳。
這香味不一樣,聞著像是山風,又像是雨後泥土的味道,吸一口,連金丹修士的靈台都跟著一清。
幾個本來想看笑話的峰主,眼睛都亮了。
秦山端著壺,從首座開始倒。
二長老第一個接,一口喝乾,面不改色。
隨後是天器峰沈天行、張焰,之後是一位位長老和峰主。
秦山倒得不快不慢,眼睛卻一直盯著每一個人的手。
倒到第七位,到司徒雲了。
司徒雲盯著那杯茶看了半天,冷笑了一聲,端起來一口喝了。
所有人倒完,最後一杯,秦山留給了自己。
「諸位峰主,晚輩秦山,見禮了。」
他舉杯喝了。
議事廳里靜了一小會兒。
緊接著,張焰騰地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表情很茫然,嘴卻自己張開了,一開口,是一嗓子拖著長腔的戲腔:
「哎呀呀呀……玄寶峰那秦峰主,少年英才好風度!一錘一鈴救宗門,俺張焰服!服!服!」
最後三個服字,唱得那叫一個鏗鏘,還帶著蘭花指。
議事廳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錢無極也站起來了。
這位玄機峰峰主一撩袍子,一甩袖子,往地上一站,眼淚都唱出來了。
「秦峰主啊秦峰主,老夫有眼不識泰山!那扇子,你開個價,老夫認了哇……」
緊接著是赤霞峰司徒雲。
司徒雲憋得臉都紫了,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往外冒,拼了命地想閉嘴,可嘴巴不聽他的,最後還是一甩頭,唱了出來。
「秦峰主那戒尺打得好!打得妙!打得我那徒兒哇哇叫……」
唱完這句,司徒雲整個人都僵住了,那表情跟生吞了一隻活蒼蠅一樣。
一個接一個,四十多個金丹、元嬰,全站起來了。
唱腔五花八門,有唱得像秦腔的,有唱得像黃梅調的,還有個老長老唱著唱著自己打起了快板。
夸的全是秦山,從秦山的錘子夸到鈴鐺,又從秦山的鈴鐺夸到秦山那張臉。
二長老一邊唱一邊死死瞪著秦山,眼神里寫滿了你給老夫等著的意思!
秦山坐在最末尾,手裡捧著茶杯,整個人都麻了。
他自己也喝了一杯,但煉器的人是他,副作用對他沒用。
所以滿屋子的萬器宗高層,在給他一個人唱讚歌。
這茶壺的副作用……讓喝茶的人扯著嗓子唱戲誇人,夸的還是倒茶的那個!
臥槽,這要是傳出去,他以後在萬器宗還怎麼做人?
不對,是他們以後還怎麼做人?
就在滿屋子唱得熱火朝天的時候,秦山的眼角掃到了一個人。
天器峰那一排,坐在沈天行下手第二位的一個老者。
石長老石青岩,那天戰備評估時的五位評審之一,就是他開口說的,傀儡檢驗也不算偏袒。
滿屋子的人都站著唱,只有他還坐著,他手裡端著茶杯,杯子裡的茶一滴沒少。
他沒喝。
秦山跟他對上了眼,石青岩的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石長老,茶要涼了。」
秦山開口了。
廳里唱戲的聲音還沒停,可秦山這句話所有人都聽見了,幾十個人一邊唱,一邊齊刷刷轉向了石青岩。
石青岩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老夫近來修閉口禪,不沾茶水。」
「是嗎?」
秦山笑了笑,說道:「那天廣場上扭秧歌,您倒是扭得挺起勁。」
石青岩不說話了。
二長老已經唱完了,嗓子都唱劈了,這時候鐵青著臉往前一步:「石青岩,喝了它!」
廳里一下子靜下來了。
石青岩看著那杯茶,又看了看秦山,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了,本來再等半個月就夠了。」
話落,他突然抬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轟!
一股黑氣從他身上炸開,黑氣里一隻五尾狐狸張牙舞爪地沖了出來,比廣場上那三隻大了十幾倍,尖嘴獠牙,眼睛是兩團綠火。
這不是被種了印,這是母印!
那十七個暗樁,那半年前周衡押送的礦石,全是他!
「五尾妖狐……石青岩,你把神魂賣給了黑風域?」
沈天行拍案而起,臉色煞白。
石青岩哈哈大笑,笑聲里混著狐狸的尖叫。
「賣?沈天行,老夫卡在金丹後期一百二十年,你給過老夫一次機會嗎?黑風域的狐王給了!」
五尾狐影撲向了離他最近的司徒雲。
司徒雲反手就是一道飛劍,劍光還沒落下,那狐影一扭,從劍光縫裡鑽過去,一爪子撓在他胸口,護體靈光碎得跟紙一樣。
張焰吼了一聲,一團火砸過去,二長老的元嬰威壓也壓了上去。
議事廳里亂成了一鍋粥。
秦山退到門邊,心跳得跟打鼓一樣。
他是築基中期,這種場面他湊上去就是送死,可他沒走,他盯著那隻五尾狐影,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鈴鐺的餘波能震散三尾小狐,是因為狐影本身就是從神魂里擠出來的東西。
茶壺的靈力是專門沖神魂去的。
石青岩沒喝茶,可他現在把母印放了出來,母印就在外頭,就在眼前!
「川海不在,只能自己來了。」
秦山深吸一口氣,把茶壺裡剩下的茶全倒進了自己嘴裡,含著不咽,然後靈力一衝,丹田裡那汪稠得像蜂蜜的靈液一股腦灌進了壺身。
草莓色的茶壺亮了。
壺嘴裡噴出一道茶霧,粉白粉白的,帶著那股山風和泥土的味道,直直撲向了半空中的五尾狐影。
狐影被茶霧一裹,慘叫了一聲。
下一刻,它就停在了半空中。
五條尾巴一甩,兩隻前爪一拱,衝著秦山的方向張開了狐狸嘴。
「嚶嚶嚶……秦峰主好生俊俏,奴家見了心頭亂跳……」
一隻來自黑風域的五尾妖狐,捏著嗓子唱起了誇人的戲文。
全場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