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八)
炎朝皇城。
天闊雲高。
白日光鋪在琉璃宮瓦上。
亮得刺眼。
一重重宮牆層層圍合,把天下煙火隔在宮外,把權柄算計鎖在宮內。
御書房常年窗明几淨。
香爐青煙細細直直,上升不亂。
一如這座朝堂如今的秩序。
東燕歸端坐龍椅。
帝袍端正,眉眼清俊沉靜,神色常年淡然。
案前奏摺堆疊如山。
糧產,河工,流民,軍情。
整個王朝的「吃喝拉撒睡」。
萬事入眼,萬事入心。
硃筆起落,字字決斷。
他做人皇這些年。
勤懇節儉,勵精圖治。
減苛稅,輕徭役。
囤糧倉,固堤岸。
賑荒飢,撫流民。
亂世殘留的破敗氣息。
被他一點點抹平。
市井重燃煙火,村落復有人丁。
倉廩漸實,百姓安生。
朝野上下,人人稱頌中興。
說他是百年難遇的明君雄主。
世人只看見他穩住山河、養濟萬民。
無人看見。
天下從不是溫情養出來的。
是制衡出來的。
朝堂兩股最大的隱患,紮根數十年。
其一,常家。
常氏門第世代簪纓,兵權相握,門生遍布朝野,底蘊深不可測。
常石嶺身居相位,德望過人,朝野歸心。
其二,火派。
祝家世代承襲純陽火道,一脈血脈剛烈霸道,弟子遍布江湖與軍中,武力根深蒂固。
這兩家。
若是結盟。
皇室危矣。
若是親近。
皇權旁落。
東燕歸坐在最高處,看得最清楚。
炎朝現在海晏河清,東燕歸早就看透,政務雖然繁雜,卻依舊可信手拈來。
反而是皇權穩固,才是需要做的事。
所以他大半心思,只做一件事,權謀。
拆分。
拉扯。
制衡。
讓常、祝,永遠不能同心。
讓兩家永遠互相忌憚、互相牽制、互相消耗。
如此,皇權獨大,朝堂永安。
東燕秋是他的親妹妹。
他很寵愛這個妹妹。
不僅是因為一個娘親。
而是他的父親,上任人皇,也非常愛她。
愛屋及烏,自然,他的母親和他也得到人皇庇佑。
而東燕秋。
是皇室最純粹、最乾淨、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從一開始,他就把妹妹算進了棋局裡。
年少時,朝野暗流涌動,常石嶺少年英才,風骨卓然,心繫東燕秋,天下皆知。
祝伯溫身負火道傳承,年少成名,亦與公主交集甚深。
一親常家,一近火派。
東燕秋一人,連著兩座大山。
只要她活著。
常、祝、皇室,總有一線相融的可能。
這是人皇絕不能容忍的。
上任人皇,他的生父,早就告誡過他其中厲害。
要捧一個。
就要殺一個。
要殺一個。
就要捧一個。
東燕歸因為和常家火派相處融洽,繼承了大統。
上位後。
他要的不是相融。
是割裂。
是老死不相往來。
是世代心結,永世嫌隙。
……
御書房內安靜至極。
青煙緩緩升,硃筆慢慢落。
東燕歸神色平和,眼底卻藏著萬丈寒淵。
他不急。
等時機,等人心,等布局落盡。
這些年,所有人都活在他布好的局裡。
常石嶺困於舊情,半生鬱郁。
祝伯溫困於亡妻,心存怨懟。
兩家明明可以聯手,卻因一個亡人,彼此疏離,彼此猜忌。
朝堂安穩至今。
內侍輕步入內,躬身垂首。
「陛下,常相宮外求見。」
東燕歸筆尖微頓。
朱墨在紙頁凝出一點紅。
他抬眼,淡淡一句。
「宣。」
片刻。
常石嶺踏步入殿。
紫袍端正,步履沉穩。
只是鬢邊白髮又添數縷。
年歲催人,心事熬人。
他行君臣大禮,端正規矩,無可挑剔。
面上不見私情,只有朝堂宰相的恭謹。
二人對論政務。
漕運疏通幾何,邊關糧草補給,各州秋收豐歉,官吏任免核查。
句句公心,字字朝堂。
無半句私語,無半分私情。
殿中氣氛端穩莊重,一如無數次君臣奏對。
可常石嶺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這些時日,他借著整理舊朝卷宗,悄悄翻查多年前公主難產一案的宮內底檔。
舊紙泛黃,字跡隱晦。
宮中當年刻意抹去太多痕跡。
可痕跡抹不盡。
藥引殘單、內侍記錄、時辰對檔、御醫隱晦手記。
無數細碎碎片,被他一點點拼起。
越拼。
心越冷。
當年那場舉國嘆惋的公主難產暴斃。
根本不是天意。
是人為。
是宮裡最高的那個人,親手布下的局。
他隱忍多年,壓著心底所有疑慮。
今日入殿。
為朝政。
也為求證。
求證他不敢信、不願信、卻不得不逼近的真相。
政務奏對完畢。
內侍退下,殿門輕掩。
偌大御書房,只剩君臣二人。
青煙裊裊,落針可聞。
常石嶺抬眸,望向龍椅之上的帝王。
目光沉定,帶著積壓多年的沉沉寒意。
「陛下。」
他聲音壓得極低。
「臣尋得火派豢養私兵證據。茲事體大,故向陛下來稟報。」
東燕歸握著硃筆的手指輕輕一收。
面上依舊不起波瀾,仿佛聽到的只是尋常州縣遞上來的一份治安摺子。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落在常石嶺臉上,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哦?常相細細說來。」
常石嶺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寬大紫袍的袖管掩住泛白的指節。
那些卷宗里的字句還在他腦海里翻湧。
東燕秋彌留之際內侍記下的隻言片語。
御醫事後托人私藏的手記,一環扣一環,鎖死眼前這人。
但他不能顯露半分。
今日他站在這裡,只能做忠於朝堂的宰相,不能做追念故人的痴人。
「火派弟子多在邊軍供職,多年來暗中收攏流民、罪卒,私下操練,自成編制,不受兵部調遣。」常石嶺語速平穩,一字一句,將搜羅來的證物條目緩緩道出,「各地據點名冊、糧草轉運帳目,還有私鑄兵刃的作坊記錄,臣已經命人抄錄副本,原件封存於相府暗室。火道一脈本就血脈異於常人,若這股力量盡數收攏,一旦生異心,邊關動盪,京畿亦會受脅。」
每一句話,都像是遞出去一把刀。
刀對著祝家火派,刀的影子,卻落在面前的帝王身上。
常石嶺清楚,東燕歸等這個機會太久。
火派擁兵自重的證據送上來,陛下便可順理成章下旨,清查祝氏,削奪火派兵權,拆分其根基。
可這正是他此刻矛盾之處。
他要借帝王之手,撕開火派的蓋子,繼續攪動這盤制衡棋局,藉機尋找更多當年公主之死的旁證。
可他也清楚,一旦旨意下達,祝家千百弟子,會捲入血禍。
祝伯溫經過此番打壓,必然徹底與常家決裂。
東燕歸最想要的,就是這個結局。
常石嶺在賭。
賭東燕歸不會對火派下手。
這個局攪亂以後,反而更能讓他直面接觸到祝伯溫。
所謂豢養私兵,不過是火派收攏流民,給了一口飯吃。
他數月前,派了細作,裝成流民,拜在火派門下。
為的,就是今日。
他沒賭錯,也沒賭對。
東燕歸靜靜聽著,目光始終鎖在常石嶺臉上,像是要看透他心底藏著的東西。
青煙從香爐慢慢上浮,隔開君臣二人,明明咫尺相對,中間卻隔著萬丈深淵。
「常相費心了。」良久,帝王緩緩開口,「祝氏火道,世代有功於大炎,早年平叛,戍守北境,功不可沒。只是私蓄部曲,違了國法。證據確鑿,不可輕縱。」
他話鋒頓了頓,指尖輕點御案,朱紅墨跡在白紙上暈開淡淡的圈。
「只是此事不可倉促。火派弟子遍布軍中,驟然發難,恐激起兵變,動搖邊境。常相以為,該如何處置妥當?」
這一問,是試探。
東燕歸在看,常石嶺到底是為國舉劾,還是另有所圖。
他知道常石嶺和東燕秋舊情,也知道祝伯溫是什麼樣隱忍的人。
他一直等著,看這兩大勢力的掌舵人,誰先邁出動手的那一步。
常石嶺心頭冷意更甚。
帝王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決斷的擔子,壓到他肩頭。
無論他提議懷柔,還是主張重兵圍剿,都會落下話柄。
若主張圍剿,日後祝家覆滅,天下人會說,是常相構陷火派;若主張緩查,陛下又會疑心他與祝家暗通款曲。
他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依舊沉穩無波:「依臣之見,當分步而行。先遣御史赴各處據點核驗證物,固定口供,不聲張,不驚動底層火派弟子。同時調禁軍,暗中布防京畿周邊,以防異動。待證據全部核驗完畢,再下明詔,只懲首惡,不牽連普通門人。如此,可最大限度避免動亂。」
這套說辭,四平八穩,合乎朝堂法度,挑不出半分私心。
東燕歸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淺,浮在表面,沒有抵達眼底。
「常相謀算周全。不愧是良相幾何。」
話音落下,殿內又歸於死寂。
香霧纏繞樑柱,日光穿過窗欞,在金磚地面投下狹長的光帶。
常石嶺抬眼,再一次看向龍椅上的人。
他想從這張平靜清俊的臉上,捕捉一絲一毫的破綻,一絲面對舊案的慌亂。
可東燕歸神色坦然,仿佛無事發生。
帝王放下硃筆,身子向後靠在龍椅軟墊上,淡淡開口:「此事,交由你牽頭督辦。朕給你調御史台、刑部人手。記住,動靜要小,局面要穩。」
「臣遵旨。」常石嶺躬身領旨。彎腰的一瞬,胸腔里像是灌滿冰水。
他拿到了扳動火派的契機,也以身入局,踏入了帝王預設好的圈套。
一旦查案啟動,常家和祝家,再無轉圜餘地。
他也得預備好那一天的到來。
他本來要的,不是這樣。
而那個藏在所有風波最底層的真相——東燕秋的死,還埋在層層宮闈的陰影里。
他只能借著這場清查,用與火派決裂的籌碼,入帝王局,繼續挖掘殘存的證據。
東燕歸望著躬身的常石嶺,目光幽深。
他看出來了,常石嶺今日呈上證據,內里藏著別的心思。
只是他暫時辨不清,常石嶺究竟是一心為國,還是查到了什麼舊事,借著火派一案另做圖謀。
無妨。
已經動了。
無論常石嶺懷揣何種心思,這一步落子,最終都會走向他想要的結局。
火派必遭重創,常家手上沾上火派的血,兩家永世無法聯手。
「退下吧。」東燕歸揮揮手,「此事機密,不可外泄。」
「臣告退。」
常石嶺緩緩直起身,再行一禮,轉身緩步走出御書房。
紫袍的衣擺掃過冰涼金磚,沒有多餘聲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御書房內的日光與青煙。
殿內只剩東燕歸一人。
他拿起擱在案上的硃筆,看向攤開的奏摺,筆尖懸在紙面,久久沒有落下。
良久,低聲自語,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秋妹,你看。以前最直率的常兄,也變成了老狐狸。」
「伯溫也是。」
「我們都老了。」
香爐里的煙,依舊筆直向上,不曾彎折半分。
一如他維繫多年,不容打破的皇權秩序。
日光落在琉璃瓦,暗流已經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