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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2026-10-04 20:58:05 作者: 蔡定諤

  火(八)

  炎朝皇城。

  天闊雲高。

  白日光鋪在琉璃宮瓦上。

  亮得刺眼。

  一重重宮牆層層圍合,把天下煙火隔在宮外,把權柄算計鎖在宮內。

  御書房常年窗明几淨。

  香爐青煙細細直直,上升不亂。

  一如這座朝堂如今的秩序。

  東燕歸端坐龍椅。

  帝袍端正,眉眼清俊沉靜,神色常年淡然。

  案前奏摺堆疊如山。

  糧產,河工,流民,軍情。

  整個王朝的「吃喝拉撒睡」。

  萬事入眼,萬事入心。

  硃筆起落,字字決斷。

  他做人皇這些年。

  勤懇節儉,勵精圖治。

  減苛稅,輕徭役。

  囤糧倉,固堤岸。

  賑荒飢,撫流民。

  亂世殘留的破敗氣息。

  

  被他一點點抹平。

  市井重燃煙火,村落復有人丁。

  倉廩漸實,百姓安生。

  朝野上下,人人稱頌中興。

  說他是百年難遇的明君雄主。

  世人只看見他穩住山河、養濟萬民。

  無人看見。

  天下從不是溫情養出來的。

  是制衡出來的。

  朝堂兩股最大的隱患,紮根數十年。

  其一,常家。

  常氏門第世代簪纓,兵權相握,門生遍布朝野,底蘊深不可測。

  常石嶺身居相位,德望過人,朝野歸心。

  其二,火派。

  祝家世代承襲純陽火道,一脈血脈剛烈霸道,弟子遍布江湖與軍中,武力根深蒂固。

  這兩家。

  若是結盟。

  皇室危矣。

  若是親近。

  皇權旁落。

  東燕歸坐在最高處,看得最清楚。

  炎朝現在海晏河清,東燕歸早就看透,政務雖然繁雜,卻依舊可信手拈來。

  反而是皇權穩固,才是需要做的事。

  所以他大半心思,只做一件事,權謀。

  拆分。

  拉扯。

  制衡。

  讓常、祝,永遠不能同心。

  讓兩家永遠互相忌憚、互相牽制、互相消耗。

  如此,皇權獨大,朝堂永安。

  東燕秋是他的親妹妹。

  他很寵愛這個妹妹。

  不僅是因為一個娘親。

  而是他的父親,上任人皇,也非常愛她。

  愛屋及烏,自然,他的母親和他也得到人皇庇佑。

  而東燕秋。

  是皇室最純粹、最乾淨、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從一開始,他就把妹妹算進了棋局裡。

  年少時,朝野暗流涌動,常石嶺少年英才,風骨卓然,心繫東燕秋,天下皆知。

  祝伯溫身負火道傳承,年少成名,亦與公主交集甚深。

  一親常家,一近火派。

  東燕秋一人,連著兩座大山。

  只要她活著。

  常、祝、皇室,總有一線相融的可能。

  這是人皇絕不能容忍的。

  上任人皇,他的生父,早就告誡過他其中厲害。

  要捧一個。

  就要殺一個。

  要殺一個。


  就要捧一個。

  東燕歸因為和常家火派相處融洽,繼承了大統。

  上位後。

  他要的不是相融。

  是割裂。

  是老死不相往來。

  是世代心結,永世嫌隙。

  ……

  御書房內安靜至極。

  青煙緩緩升,硃筆慢慢落。

  東燕歸神色平和,眼底卻藏著萬丈寒淵。

  他不急。




  等時機,等人心,等布局落盡。

  這些年,所有人都活在他布好的局裡。

  常石嶺困於舊情,半生鬱郁。

  祝伯溫困於亡妻,心存怨懟。

  兩家明明可以聯手,卻因一個亡人,彼此疏離,彼此猜忌。

  朝堂安穩至今。

  內侍輕步入內,躬身垂首。

  「陛下,常相宮外求見。」

  東燕歸筆尖微頓。

  朱墨在紙頁凝出一點紅。

  他抬眼,淡淡一句。

  「宣。」

  片刻。

  常石嶺踏步入殿。

  紫袍端正,步履沉穩。

  只是鬢邊白髮又添數縷。

  年歲催人,心事熬人。

  他行君臣大禮,端正規矩,無可挑剔。

  面上不見私情,只有朝堂宰相的恭謹。

  二人對論政務。

  漕運疏通幾何,邊關糧草補給,各州秋收豐歉,官吏任免核查。

  句句公心,字字朝堂。

  無半句私語,無半分私情。

  殿中氣氛端穩莊重,一如無數次君臣奏對。

  可常石嶺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這些時日,他借著整理舊朝卷宗,悄悄翻查多年前公主難產一案的宮內底檔。

  舊紙泛黃,字跡隱晦。

  宮中當年刻意抹去太多痕跡。

  可痕跡抹不盡。

  藥引殘單、內侍記錄、時辰對檔、御醫隱晦手記。

  無數細碎碎片,被他一點點拼起。

  越拼。

  心越冷。

  當年那場舉國嘆惋的公主難產暴斃。

  根本不是天意。

  是人為。

  是宮裡最高的那個人,親手布下的局。

  他隱忍多年,壓著心底所有疑慮。

  今日入殿。

  為朝政。

  也為求證。

  求證他不敢信、不願信、卻不得不逼近的真相。

  政務奏對完畢。

  內侍退下,殿門輕掩。

  偌大御書房,只剩君臣二人。

  青煙裊裊,落針可聞。

  常石嶺抬眸,望向龍椅之上的帝王。

  目光沉定,帶著積壓多年的沉沉寒意。

  「陛下。」

  他聲音壓得極低。

  「臣尋得火派豢養私兵證據。茲事體大,故向陛下來稟報。」

  東燕歸握著硃筆的手指輕輕一收。

  面上依舊不起波瀾,仿佛聽到的只是尋常州縣遞上來的一份治安摺子。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落在常石嶺臉上,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哦?常相細細說來。」

  常石嶺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寬大紫袍的袖管掩住泛白的指節。

  那些卷宗里的字句還在他腦海里翻湧。

  東燕秋彌留之際內侍記下的隻言片語。


  御醫事後托人私藏的手記,一環扣一環,鎖死眼前這人。

  但他不能顯露半分。

  今日他站在這裡,只能做忠於朝堂的宰相,不能做追念故人的痴人。

  「火派弟子多在邊軍供職,多年來暗中收攏流民、罪卒,私下操練,自成編制,不受兵部調遣。」常石嶺語速平穩,一字一句,將搜羅來的證物條目緩緩道出,「各地據點名冊、糧草轉運帳目,還有私鑄兵刃的作坊記錄,臣已經命人抄錄副本,原件封存於相府暗室。火道一脈本就血脈異於常人,若這股力量盡數收攏,一旦生異心,邊關動盪,京畿亦會受脅。」

  每一句話,都像是遞出去一把刀。

  刀對著祝家火派,刀的影子,卻落在面前的帝王身上。

  常石嶺清楚,東燕歸等這個機會太久。

  火派擁兵自重的證據送上來,陛下便可順理成章下旨,清查祝氏,削奪火派兵權,拆分其根基。

  可這正是他此刻矛盾之處。

  他要借帝王之手,撕開火派的蓋子,繼續攪動這盤制衡棋局,藉機尋找更多當年公主之死的旁證。

  可他也清楚,一旦旨意下達,祝家千百弟子,會捲入血禍。

  祝伯溫經過此番打壓,必然徹底與常家決裂。

  東燕歸最想要的,就是這個結局。

  常石嶺在賭。

  賭東燕歸不會對火派下手。

  這個局攪亂以後,反而更能讓他直面接觸到祝伯溫。

  所謂豢養私兵,不過是火派收攏流民,給了一口飯吃。

  他數月前,派了細作,裝成流民,拜在火派門下。

  為的,就是今日。

  他沒賭錯,也沒賭對。

  東燕歸靜靜聽著,目光始終鎖在常石嶺臉上,像是要看透他心底藏著的東西。

  青煙從香爐慢慢上浮,隔開君臣二人,明明咫尺相對,中間卻隔著萬丈深淵。

  「常相費心了。」良久,帝王緩緩開口,「祝氏火道,世代有功於大炎,早年平叛,戍守北境,功不可沒。只是私蓄部曲,違了國法。證據確鑿,不可輕縱。」

  他話鋒頓了頓,指尖輕點御案,朱紅墨跡在白紙上暈開淡淡的圈。

  「只是此事不可倉促。火派弟子遍布軍中,驟然發難,恐激起兵變,動搖邊境。常相以為,該如何處置妥當?」

  這一問,是試探。

  東燕歸在看,常石嶺到底是為國舉劾,還是另有所圖。

  他知道常石嶺和東燕秋舊情,也知道祝伯溫是什麼樣隱忍的人。

  他一直等著,看這兩大勢力的掌舵人,誰先邁出動手的那一步。

  常石嶺心頭冷意更甚。

  帝王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決斷的擔子,壓到他肩頭。

  無論他提議懷柔,還是主張重兵圍剿,都會落下話柄。

  若主張圍剿,日後祝家覆滅,天下人會說,是常相構陷火派;若主張緩查,陛下又會疑心他與祝家暗通款曲。

  他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依舊沉穩無波:「依臣之見,當分步而行。先遣御史赴各處據點核驗證物,固定口供,不聲張,不驚動底層火派弟子。同時調禁軍,暗中布防京畿周邊,以防異動。待證據全部核驗完畢,再下明詔,只懲首惡,不牽連普通門人。如此,可最大限度避免動亂。」

  這套說辭,四平八穩,合乎朝堂法度,挑不出半分私心。

  東燕歸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淺,浮在表面,沒有抵達眼底。

  「常相謀算周全。不愧是良相幾何。」

  話音落下,殿內又歸於死寂。

  香霧纏繞樑柱,日光穿過窗欞,在金磚地面投下狹長的光帶。

  常石嶺抬眼,再一次看向龍椅上的人。

  他想從這張平靜清俊的臉上,捕捉一絲一毫的破綻,一絲面對舊案的慌亂。

  可東燕歸神色坦然,仿佛無事發生。

  帝王放下硃筆,身子向後靠在龍椅軟墊上,淡淡開口:「此事,交由你牽頭督辦。朕給你調御史台、刑部人手。記住,動靜要小,局面要穩。」


  「臣遵旨。」常石嶺躬身領旨。彎腰的一瞬,胸腔里像是灌滿冰水。

  他拿到了扳動火派的契機,也以身入局,踏入了帝王預設好的圈套。

  一旦查案啟動,常家和祝家,再無轉圜餘地。

  他也得預備好那一天的到來。

  他本來要的,不是這樣。

  而那個藏在所有風波最底層的真相——東燕秋的死,還埋在層層宮闈的陰影里。

  他只能借著這場清查,用與火派決裂的籌碼,入帝王局,繼續挖掘殘存的證據。

  東燕歸望著躬身的常石嶺,目光幽深。

  他看出來了,常石嶺今日呈上證據,內里藏著別的心思。

  只是他暫時辨不清,常石嶺究竟是一心為國,還是查到了什麼舊事,借著火派一案另做圖謀。

  無妨。

  已經動了。

  無論常石嶺懷揣何種心思,這一步落子,最終都會走向他想要的結局。

  火派必遭重創,常家手上沾上火派的血,兩家永世無法聯手。

  「退下吧。」東燕歸揮揮手,「此事機密,不可外泄。」

  「臣告退。」

  常石嶺緩緩直起身,再行一禮,轉身緩步走出御書房。

  紫袍的衣擺掃過冰涼金磚,沒有多餘聲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御書房內的日光與青煙。

  殿內只剩東燕歸一人。

  他拿起擱在案上的硃筆,看向攤開的奏摺,筆尖懸在紙面,久久沒有落下。

  良久,低聲自語,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秋妹,你看。以前最直率的常兄,也變成了老狐狸。」

  「伯溫也是。」

  「我們都老了。」

  香爐里的煙,依舊筆直向上,不曾彎折半分。

  一如他維繫多年,不容打破的皇權秩序。

  日光落在琉璃瓦,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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