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九)
查案的御史,是三日後到的。
先去的是火派在城外的三處宅邸。
御史帶著刑部的人,不聲不響。
火派弟子列隊站著,兵器堆在牆角,帳冊攤在桌上。
御史翻帳,問話,寫錄。
查完,拱手,走了。
祝子健是在第二天知道的。
穿著官服,面色沉靜。
父親坐在上首,端著一碗茶,沒喝。
「子健,過來。」
他走過去,站在父親身側。
領頭的御史抬眼看了看他,點了下頭,繼續翻手裡的冊子。
「祝掌門,這些流民的姓名、來處、安置年月,都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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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
「收容流民,給糧給地,火派倒是大方。」
「流民也是炎朝子民。」
御史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合上冊子,站起身。
「叨擾了。告辭。」
祝伯溫送他們到門口,拱手,看著他們上馬離開。
轉身回來的時候,面色如常。
祝子健跟著他進了書房。
「父親,他們查什麼?」
「查該查的。」
「火派有罪嗎?」
祝伯溫在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書。他翻了兩頁,才開口:「收流民,給飯吃。算什麼罪。」
「那他們查什麼?」
「查為什麼要給飯。」
祝子健不說話了。
他想起那些流民。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拖兒帶女。
父親教他們生火,教他們劈柴,教他們認字。
「他們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
「那查了作甚?」
祝伯溫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平靜,像一爐燒了很久的炭,表面一層灰,底下還紅著。
「查給我看。」
祝子健攥了攥拳。
「是陛下?」
祝伯溫沒有回答。他
低下頭,繼續翻書。
「去修火吧。別耽誤了。」
祝子健站著沒動。他想說什麼,可看著父親翻書的手指,關節發白,話就咽了回去。
他轉身出了書房。
當夜。
祝子健睡不著。
他從床上起來,推開窗。
月色白晃晃的,照得院子裡一片清冷。
他聞見一股酒味,從院中飄來。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去。
祝伯溫坐在石凳上。面前一壺酒,一隻杯。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照出眼角的紋路。
「父親。」
祝伯溫沒回頭,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祝子健在他對面坐下。祝伯溫給他倒了一杯。
酒是烈的,一口下去,嗓子燒得慌。
「你母親釀的。」祝伯溫說,「最後一年釀的。剩了這一壇,我一直沒捨得喝。」
祝子健端著杯子,沒再喝。
「今天來的御史,是常石嶺的人。」祝伯溫說。
祝子健一愣。
「常相?」
「嗯。」
「他為什麼要查火派?」
祝伯溫喝了一口酒。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像一層薄冰。
「因為陛下想讓他查。」
祝子健聽不懂。祝伯溫又喝了一口。
「子健,這朝堂上的事,就像火。你看著它在燒,可你看不見風往哪裡吹,火往哪裡燒。你母親當年……」
他停住了。
杯沿停在唇邊,很久沒動。
「母親當年怎麼了?」
祝伯溫放下杯子,站起身。
他走到院中的老槐樹下,背對著祝子健。
「你母親,不該嫁給我。」
祝子健心口很堵。
「父親……」
「我累了。你去睡吧。」
祝子健看著那個被月光拉長的背影,忽然覺得父親老了。
肩膀沒以前寬了,背也沒以前直了。
他沒有再追問。站起身,走回屋。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祝伯溫還站在樹下,一隻手扶著樹幹。
酒壺放在腳邊,沒再動。
第二日,常石嶺來了。
祝子健在後院練火。
他掌心凝著一團赤紅,翻來覆去,把一團火捏成火球,又拉成火線。
他聽見前廳傳來門房的聲音,說常相到了。
他手一抖,火苗躥高三尺,把晾衣的繩子燒斷了。
他收了火,快步走到前廳。
常石嶺站在院門外。紫袍,白髮,眉濃眼深。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沒帶兵器。
祝伯溫站在門口。一身黑紅勁裝,與常石嶺的紫袍相對。
兩個人隔著門檻站著。
誰也沒先開口。
祝子健站在父親身後,掌心的火壓回體內,燙得手心生疼。
「伯溫。」常石嶺先開口,聲音很低,「查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來,是告訴你一聲。御史那邊,只查帳,不抓人。」
祝伯溫看著常石嶺。看了很久。
「為什麼?」
常石嶺沒回答。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祝子健身上。那雙眼睛很深,深得像口快乾枯的老井。
「你兒子的眉眼……真像秋妹。」
祝伯溫沒有接話。
常石嶺站了一會兒。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轉身,走了。
紫袍的衣擺在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祝子健上前。
「他為什麼來?」
「不知道。」
祝伯溫轉身回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子健,你記住。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為什麼。」
三日後,查案的結果遞上了御案。
常石嶺親自呈的。火派私蓄部曲一事,查無實據。
流民收容,系火派行善之舉,不涉軍伍。
私鑄兵刃,乃是弟子習練火道所用,非為謀逆。
東燕歸看了摺子,沉默良久。
他放下摺子,看著常石嶺。
「常相,查得仔細。」
「臣不敢不細。」
東燕歸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浮在臉上,沒到眼底。
「那常相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為陛下分憂,分內之事,臣不允許在炎朝境內有任何會威脅到陛下的存在。」
「良相幾何?良相幾何啊!哈哈哈……就這樣吧。火派有功於社稷,不可寒了忠臣的心。此事作罷。」東燕歸笑著對常石嶺說道。
「陛下聖明。」
常石嶺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
東燕歸獨自坐在御書房裡。香爐的青煙直直上升,一絲不亂。
他拿起硃筆,懸在摺子上,很久沒落。
良久,他低聲笑著說了一句,眼睛眯起來,眯得像一把刀。
「老狐狸啊老狐狸。」
「伯溫也是。」
「我們都老了。」
煙,依舊直直地走。
可東燕歸沒有放下硃筆。
他的手懸在摺子上,筆尖一點朱紅,凝在半空。
他的眼睛看著摺子上的字,可那些字已經模糊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東燕秋還沒嫁人。
常石嶺和祝伯溫還是好友。
他們四個個人在御花園裡,下棋的下棋,賞花的賞花,打鬧的打鬧。
他坐在亭子裡,看他們笑,看他們鬧。
後來他讓祝伯溫去爭。
他說,莫要礙於身份門第,敢去爭取自己所愛,我會永遠支持。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也是算計好的。
常石嶺以為自己是輸給了祝伯溫。
祝伯溫以為自己是贏過了常石嶺。
其實誰也沒贏。贏的只有他。
常家和火派,從此成了死仇,互相牽制了半輩子。
可今天,常石嶺查火派,查了三天,查了個「查無實據」。
這份摺子,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可東燕歸看得出來。
常石嶺和祝伯溫,在唱雙簧。
一個假裝查,一個假裝被查。
演給他看。演給朝堂看。
他們達成了默契。
東燕歸把硃筆擱下。
筆桿磕在硯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正好,宮牆的琉璃瓦亮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
「來人。」
內侍輕步入內,躬身垂首。
「陛下。」
「傳禁軍統領,明日午後來見朕。」
「是。」
內侍退下。
東燕歸轉過身,走到龍椅前,坐下。
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常石嶺和祝伯溫因為這事默契地開始聯手。
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事。
他布局三十年,才把這兩家拆開。
常石嶺娶不了東燕秋,祝伯溫保不住東燕秋。
兩家的仇,比山還高,比海還深。
可現在,一個亡人,竟然又把他們聚起來。
東燕歸閉上眼。他想起東燕秋死的那天。
靈堂裏白幡飄蕩,常石嶺提著刀闖進去,要剁了祝伯溫。
祝伯溫遠在瀛嶼,趕不回來。
兩個人隔著千里,恨了一輩子。
怎麼就恨不起來了。
他睜開眼。眼底寒光一閃。
常石嶺,以前那麼直率憨直的人,變得太聰明。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摺子。
摺子是常石嶺呈的。
字跡端正,措辭嚴謹。
每一個字都在說,火派無罪。
每一個字都在說,臣忠於陛下。
東燕歸盯著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常兄,你太聰明了。」
……
第二日午後,禁軍統領來了。
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高大魁梧,孔武有力的模樣。
跪在御案前,面色沉肅。
東燕歸沒讓他起來。
「馬五,今年秋獵,圍場西側的山谷,提前布置。」
統領沒有多問。
「是。」
「常相為國征戰,為國盡忠,腿腳不太方便了。若是出了什麼意外,朕會很傷心。」
「臣遵旨。」馬五依舊低著頭,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還有——」東燕歸頓了一下,「和朕去看看你的兒子。」
「諾。」
馬五聲音多了一分顫意。
殿門合上。
馬五起身,扶著東燕歸走向御書房深處。那裡有一道暗門。推開門,是一條窄廊,廊壁嵌著夜明珠,泛著幽幽的青光。兩個人的腳步聲被銅壁吞沒,只剩呼吸。
廊盡頭,第二道門。推開。
密室無窗,無風。
四壁嵌著銅片,隔絕一切聲響。正中一方水池,池水漆黑,深不見底,像一塊被鑿開的夜。
池邊坐著一個人。
二十歲上下,一身白衣泡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頭髮散著,浸在水裡,像一團化不開的墨。臉很白,白得發青。眼睛閉著,睫毛很長,一動不動。
東燕歸和馬五站在池邊,看著他。
東燕歸開口,
「馬淵。」
那人睜開眼。眼瞳是深灰色的,像兩口枯井。
他抬起頭,先看東燕歸,再看馬五。目光平靜得不像活人。
馬五扶著東燕歸的手微微發抖。
他上一次見到這個孩子,還是把他送進密室的那天。那時候馬淵剛學會說話。喊了一聲「爹」。他記得那聲「爹」,脆生生的,像剛出芽的筍。之後,就再沒聽過了。
馬淵沒有行禮。他看了看東燕歸,又看了看馬五,慢慢開口:
「陛下。」
少年氣的聲音,可尾音沉甸甸地往下墜,像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馬五的喉結動了動。
「兒子。」
他想說很多話。想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想問他在水裡泡了多久。想問他冷不冷。想問他恨不恨。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東燕歸輕輕拍了拍馬五的手背,聲音溫和:「沒事的,你們父子團聚,我先出去。」
他轉身,朝密室外走去。腳步不急不緩,玄色衣擺拖過銅面地板,沒有回頭。
暗門合上。
廊道里只剩夜明珠的青光。
馬五往前邁了一步,走到池邊。他蹲下身,緩緩伸出手。他想摸一下兒子的臉。
馬淵從水裡抬起一隻手。
水珠順著手臂滑落,滴進池中,一滴,兩滴,連漣漪都沒有。水像死的。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泛著淡淡的青灰,像泡了太久的樹根。
馬五的手懸在半空,離那張臉三寸。
他不敢碰。
馬淵看著那隻懸著的手,沒有躲,也沒有迎。他只是看著。
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馬五的臉。一張風霜刀刻的中年男人的臉。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爹。」
馬淵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突然,有個水滴砸在了水池邊的銅面上,「啪」地一聲。
馬五頭次發現眼淚也能這麼響。
馬淵收回手,重新沒入水中。
水面紋絲不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馬五蹲在池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沒有聲音。
他不敢哭出聲。
這間密室,連哭聲都不應該傳出去。
東燕歸已經出了暗門,回到御書房。他重新坐到龍椅上。案上的奏摺還攤著,硃筆擱在硯台邊。他拿起筆,繼續批。字跡端正,一絲不亂。
……
相府。
常石嶺坐在書房裡。
沒有點燈。
手邊擱著一杯涼透的茶。
窗外,雨聲一下一下地響。
開著窗戶,很吵。
他聽著,沒動。
半晌,他伸手,從書案底下摸出一個木匣。
匣子很舊了,銅鎖生了綠鏽。他掏出鑰匙,打開。
裡面是一支玉簪。簪頭雕著一朵秋海棠。
花瓣薄如蟬翼,玉質溫潤。
是東燕秋及笄那年,他送的。
她沒收,退回來了。
他一直收著。收了三十多年。
他把玉簪拿在手裡,摩挲著花瓣。
暗裡看不真切,可他認得每一道紋路。
他閉著眼,也能描出來。
「秋妹。」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你的哥哥,要來殺我了。」
玉簪冰涼,貼著他的掌心。
他關上窗。風被隔在外面。
他慢慢地起身。
相府的書房裡,有封信壓在了鎮紙下面。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信紙一角微微翹起。
信封上,「常石嶺」三個字,墨紅色。
窗外,雨聲唧唧。
那封信就安安靜靜地壓在鎮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