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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026-10-04 20:58:41 作者: 蔡定諤

  火(九)

  查案的御史,是三日後到的。

  先去的是火派在城外的三處宅邸。

  御史帶著刑部的人,不聲不響。

  火派弟子列隊站著,兵器堆在牆角,帳冊攤在桌上。

  御史翻帳,問話,寫錄。

  查完,拱手,走了。

  祝子健是在第二天知道的。




  穿著官服,面色沉靜。

  父親坐在上首,端著一碗茶,沒喝。

  「子健,過來。」

  他走過去,站在父親身側。

  領頭的御史抬眼看了看他,點了下頭,繼續翻手裡的冊子。

  「祝掌門,這些流民的姓名、來處、安置年月,都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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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

  「收容流民,給糧給地,火派倒是大方。」

  「流民也是炎朝子民。」

  御史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合上冊子,站起身。

  「叨擾了。告辭。」

  祝伯溫送他們到門口,拱手,看著他們上馬離開。

  轉身回來的時候,面色如常。

  祝子健跟著他進了書房。

  「父親,他們查什麼?」

  「查該查的。」

  「火派有罪嗎?」

  祝伯溫在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書。他翻了兩頁,才開口:「收流民,給飯吃。算什麼罪。」

  「那他們查什麼?」

  「查為什麼要給飯。」

  祝子健不說話了。

  他想起那些流民。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拖兒帶女。

  父親教他們生火,教他們劈柴,教他們認字。

  「他們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

  「那查了作甚?」

  祝伯溫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平靜,像一爐燒了很久的炭,表面一層灰,底下還紅著。

  「查給我看。」

  祝子健攥了攥拳。

  「是陛下?」

  祝伯溫沒有回答。他

  低下頭,繼續翻書。

  「去修火吧。別耽誤了。」

  祝子健站著沒動。他想說什麼,可看著父親翻書的手指,關節發白,話就咽了回去。

  他轉身出了書房。

  當夜。

  祝子健睡不著。

  他從床上起來,推開窗。

  月色白晃晃的,照得院子裡一片清冷。

  他聞見一股酒味,從院中飄來。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去。

  祝伯溫坐在石凳上。面前一壺酒,一隻杯。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照出眼角的紋路。

  「父親。」

  祝伯溫沒回頭,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祝子健在他對面坐下。祝伯溫給他倒了一杯。

  酒是烈的,一口下去,嗓子燒得慌。

  「你母親釀的。」祝伯溫說,「最後一年釀的。剩了這一壇,我一直沒捨得喝。」

  祝子健端著杯子,沒再喝。

  「今天來的御史,是常石嶺的人。」祝伯溫說。

  祝子健一愣。

  「常相?」

  「嗯。」

  「他為什麼要查火派?」

  祝伯溫喝了一口酒。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像一層薄冰。


  「因為陛下想讓他查。」

  祝子健聽不懂。祝伯溫又喝了一口。

  「子健,這朝堂上的事,就像火。你看著它在燒,可你看不見風往哪裡吹,火往哪裡燒。你母親當年……」

  他停住了。

  杯沿停在唇邊,很久沒動。

  「母親當年怎麼了?」

  祝伯溫放下杯子,站起身。

  他走到院中的老槐樹下,背對著祝子健。

  「你母親,不該嫁給我。」

  祝子健心口很堵。

  「父親……」

  「我累了。你去睡吧。」

  祝子健看著那個被月光拉長的背影,忽然覺得父親老了。

  肩膀沒以前寬了,背也沒以前直了。

  他沒有再追問。站起身,走回屋。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祝伯溫還站在樹下,一隻手扶著樹幹。

  酒壺放在腳邊,沒再動。

  第二日,常石嶺來了。

  祝子健在後院練火。

  他掌心凝著一團赤紅,翻來覆去,把一團火捏成火球,又拉成火線。

  他聽見前廳傳來門房的聲音,說常相到了。

  他手一抖,火苗躥高三尺,把晾衣的繩子燒斷了。

  他收了火,快步走到前廳。

  常石嶺站在院門外。紫袍,白髮,眉濃眼深。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沒帶兵器。

  祝伯溫站在門口。一身黑紅勁裝,與常石嶺的紫袍相對。

  兩個人隔著門檻站著。

  誰也沒先開口。

  祝子健站在父親身後,掌心的火壓回體內,燙得手心生疼。

  「伯溫。」常石嶺先開口,聲音很低,「查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來,是告訴你一聲。御史那邊,只查帳,不抓人。」

  祝伯溫看著常石嶺。看了很久。

  「為什麼?」

  常石嶺沒回答。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祝子健身上。那雙眼睛很深,深得像口快乾枯的老井。

  「你兒子的眉眼……真像秋妹。」

  祝伯溫沒有接話。

  常石嶺站了一會兒。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轉身,走了。

  紫袍的衣擺在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祝子健上前。

  「他為什麼來?」

  「不知道。」

  祝伯溫轉身回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子健,你記住。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為什麼。」

  三日後,查案的結果遞上了御案。

  常石嶺親自呈的。火派私蓄部曲一事,查無實據。

  流民收容,系火派行善之舉,不涉軍伍。

  私鑄兵刃,乃是弟子習練火道所用,非為謀逆。

  東燕歸看了摺子,沉默良久。

  他放下摺子,看著常石嶺。

  「常相,查得仔細。」

  「臣不敢不細。」

  東燕歸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浮在臉上,沒到眼底。

  「那常相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為陛下分憂,分內之事,臣不允許在炎朝境內有任何會威脅到陛下的存在。」

  「良相幾何?良相幾何啊!哈哈哈……就這樣吧。火派有功於社稷,不可寒了忠臣的心。此事作罷。」東燕歸笑著對常石嶺說道。

  「陛下聖明。」

  常石嶺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

  東燕歸獨自坐在御書房裡。香爐的青煙直直上升,一絲不亂。

  他拿起硃筆,懸在摺子上,很久沒落。


  良久,他低聲笑著說了一句,眼睛眯起來,眯得像一把刀。

  「老狐狸啊老狐狸。」

  「伯溫也是。」

  「我們都老了。」

  煙,依舊直直地走。

  可東燕歸沒有放下硃筆。

  他的手懸在摺子上,筆尖一點朱紅,凝在半空。

  他的眼睛看著摺子上的字,可那些字已經模糊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東燕秋還沒嫁人。

  常石嶺和祝伯溫還是好友。

  他們四個個人在御花園裡,下棋的下棋,賞花的賞花,打鬧的打鬧。

  他坐在亭子裡,看他們笑,看他們鬧。

  後來他讓祝伯溫去爭。

  他說,莫要礙於身份門第,敢去爭取自己所愛,我會永遠支持。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也是算計好的。

  常石嶺以為自己是輸給了祝伯溫。

  祝伯溫以為自己是贏過了常石嶺。

  其實誰也沒贏。贏的只有他。

  常家和火派,從此成了死仇,互相牽制了半輩子。

  可今天,常石嶺查火派,查了三天,查了個「查無實據」。

  這份摺子,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可東燕歸看得出來。

  常石嶺和祝伯溫,在唱雙簧。

  一個假裝查,一個假裝被查。

  演給他看。演給朝堂看。

  他們達成了默契。

  東燕歸把硃筆擱下。

  筆桿磕在硯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正好,宮牆的琉璃瓦亮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

  「來人。」

  內侍輕步入內,躬身垂首。

  「陛下。」

  「傳禁軍統領,明日午後來見朕。」

  「是。」

  內侍退下。

  東燕歸轉過身,走到龍椅前,坐下。

  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常石嶺和祝伯溫因為這事默契地開始聯手。

  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事。

  他布局三十年,才把這兩家拆開。

  常石嶺娶不了東燕秋,祝伯溫保不住東燕秋。

  兩家的仇,比山還高,比海還深。

  可現在,一個亡人,竟然又把他們聚起來。

  東燕歸閉上眼。他想起東燕秋死的那天。

  靈堂裏白幡飄蕩,常石嶺提著刀闖進去,要剁了祝伯溫。

  祝伯溫遠在瀛嶼,趕不回來。

  兩個人隔著千里,恨了一輩子。

  怎麼就恨不起來了。

  他睜開眼。眼底寒光一閃。

  常石嶺,以前那麼直率憨直的人,變得太聰明。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摺子。

  摺子是常石嶺呈的。

  字跡端正,措辭嚴謹。

  每一個字都在說,火派無罪。

  每一個字都在說,臣忠於陛下。

  東燕歸盯著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常兄,你太聰明了。」

  ……

  第二日午後,禁軍統領來了。

  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高大魁梧,孔武有力的模樣。

  跪在御案前,面色沉肅。

  東燕歸沒讓他起來。

  「馬五,今年秋獵,圍場西側的山谷,提前布置。」

  統領沒有多問。


  「是。」

  「常相為國征戰,為國盡忠,腿腳不太方便了。若是出了什麼意外,朕會很傷心。」

  「臣遵旨。」馬五依舊低著頭,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還有——」東燕歸頓了一下,「和朕去看看你的兒子。」

  「諾。」

  馬五聲音多了一分顫意。

  殿門合上。

  馬五起身,扶著東燕歸走向御書房深處。那裡有一道暗門。推開門,是一條窄廊,廊壁嵌著夜明珠,泛著幽幽的青光。兩個人的腳步聲被銅壁吞沒,只剩呼吸。

  廊盡頭,第二道門。推開。

  密室無窗,無風。

  四壁嵌著銅片,隔絕一切聲響。正中一方水池,池水漆黑,深不見底,像一塊被鑿開的夜。

  池邊坐著一個人。

  二十歲上下,一身白衣泡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頭髮散著,浸在水裡,像一團化不開的墨。臉很白,白得發青。眼睛閉著,睫毛很長,一動不動。

  東燕歸和馬五站在池邊,看著他。

  東燕歸開口,

  「馬淵。」

  那人睜開眼。眼瞳是深灰色的,像兩口枯井。

  他抬起頭,先看東燕歸,再看馬五。目光平靜得不像活人。

  馬五扶著東燕歸的手微微發抖。

  他上一次見到這個孩子,還是把他送進密室的那天。那時候馬淵剛學會說話。喊了一聲「爹」。他記得那聲「爹」,脆生生的,像剛出芽的筍。之後,就再沒聽過了。

  馬淵沒有行禮。他看了看東燕歸,又看了看馬五,慢慢開口:

  「陛下。」

  少年氣的聲音,可尾音沉甸甸地往下墜,像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馬五的喉結動了動。

  「兒子。」

  他想說很多話。想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想問他在水裡泡了多久。想問他冷不冷。想問他恨不恨。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東燕歸輕輕拍了拍馬五的手背,聲音溫和:「沒事的,你們父子團聚,我先出去。」

  他轉身,朝密室外走去。腳步不急不緩,玄色衣擺拖過銅面地板,沒有回頭。

  暗門合上。

  廊道里只剩夜明珠的青光。

  馬五往前邁了一步,走到池邊。他蹲下身,緩緩伸出手。他想摸一下兒子的臉。

  馬淵從水裡抬起一隻手。

  水珠順著手臂滑落,滴進池中,一滴,兩滴,連漣漪都沒有。水像死的。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泛著淡淡的青灰,像泡了太久的樹根。

  馬五的手懸在半空,離那張臉三寸。

  他不敢碰。

  馬淵看著那隻懸著的手,沒有躲,也沒有迎。他只是看著。

  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馬五的臉。一張風霜刀刻的中年男人的臉。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爹。」

  馬淵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突然,有個水滴砸在了水池邊的銅面上,「啪」地一聲。

  馬五頭次發現眼淚也能這麼響。

  馬淵收回手,重新沒入水中。

  水面紋絲不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馬五蹲在池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沒有聲音。

  他不敢哭出聲。

  這間密室,連哭聲都不應該傳出去。

  東燕歸已經出了暗門,回到御書房。他重新坐到龍椅上。案上的奏摺還攤著,硃筆擱在硯台邊。他拿起筆,繼續批。字跡端正,一絲不亂。

  ……

  相府。

  常石嶺坐在書房裡。

  沒有點燈。

  手邊擱著一杯涼透的茶。

  窗外,雨聲一下一下地響。

  開著窗戶,很吵。


  他聽著,沒動。

  半晌,他伸手,從書案底下摸出一個木匣。

  匣子很舊了,銅鎖生了綠鏽。他掏出鑰匙,打開。

  裡面是一支玉簪。簪頭雕著一朵秋海棠。

  花瓣薄如蟬翼,玉質溫潤。

  是東燕秋及笄那年,他送的。

  她沒收,退回來了。

  他一直收著。收了三十多年。

  他把玉簪拿在手裡,摩挲著花瓣。

  暗裡看不真切,可他認得每一道紋路。

  他閉著眼,也能描出來。

  「秋妹。」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你的哥哥,要來殺我了。」

  玉簪冰涼,貼著他的掌心。

  他關上窗。風被隔在外面。

  他慢慢地起身。

  相府的書房裡,有封信壓在了鎮紙下面。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信紙一角微微翹起。

  信封上,「常石嶺」三個字,墨紅色。

  窗外,雨聲唧唧。

  那封信就安安靜靜地壓在鎮紙下面。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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