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十)
秋獵前。
下了一場薄雨。
常石嶺站在相府後園的涼亭里,沒有打傘。
雨絲落在他的紫袍上,深深淺淺。
他手裡攥著那支秋海棠玉簪,掌心被簪頭的花瓣硌出淺淺的紅痕。
他已經站了一個時辰。
管家在廊下遠遠候著,不敢上前。
老爺近日越發沉默,書房的燈常常亮。
今夜好不容易熄了燈,卻又站到雨里來。
管家嘆了口氣,悄聲退下,去灶上溫了一壺薑茶。
常石嶺慢慢抬起手。
玉簪在雨夜裡泛著冷潤的光。
「秋妹。」他低聲說,「你的哥哥,要來殺我了。」
雨聲細碎,像極了她當年在御花園裡踩過落葉的聲響。
他想起及笄那年的秋天。
滿園海棠。
他捧著這支簪子,攔在她去往君人宮的路上。
她穿一身鵝黃宮裝,眉目清淺,站在花樹下看他。
「石嶺哥哥。」她喚他,聲音裡帶著客氣。
她把簪子推回來,指尖沒有碰到他的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他記得她轉身時,裙擺拂過,滿地落花捲起來。
他站在原處,握著簪子,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後來他才知道,她那天要去的不是君人宮,是校場。
祝伯溫在校場練火,掌心的赤焰映紅了半邊天。
她站在人群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常石嶺把簪子收進木匣,鎖好。
三十多年了,鎖還是那把鎖,人卻早就不是那個人了。
「老爺。」管家的聲音從廊下傳來,「薑茶熱了,您用一盞吧。」
「放著。」
他轉身往書房走。
雨打在他臉上,冰涼。
書房裡沒有點燈,他摸黑走到案前,鎮紙下面壓著一封信。
他抽出來。
信沒有封口。
他抽出信箋,借著窗外一點天光,看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祝伯溫的筆跡,剛勁方正——「明日圍場,走西路。」
常石嶺看了很久,把信箋折好,放回信封,重新壓在鎮紙下面。
他坐下來,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薑茶,一口飲盡。
茶澀辣得很,像他這半輩子。
……
翌日,秋獵。
皇家圍場在皇城西郊,林木森森,草甸子連綿。
東燕歸今年秋獵格外隆重——瀛嶼八王鎮那邊剛送來了降表,瀛嶼西線名義盡歸炎朝。
朝野上下,中興祥和。
常石嶺一身紫袍,騎馬隨在人皇鑾駕之後。
他身後跟著相府護衛十二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再往後,是火派的隊伍——祝伯溫和祝子健都一身黑紅勁裝,各騎一匹黑馬。
馬上別著他們的家傳火壺,身後跟著二十餘名火派弟子,個個精神抖擻。
兩隊人馬隔著十幾丈遠,誰也不看誰。
可常石嶺知道,祝伯溫在看他。
他也知道,東燕歸在看著他們互相看他們。
沒用眼睛看。
鑾駕行至圍場中部山谷時,東燕歸勒馬。
山谷入口窄小,兩側山壁陡峭,林木遮天蔽日,谷內幽深曲折,不見盡頭。
「常相。」東燕歸偏過頭,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楚,「這裡山勢險要,聽說常有猛獸出沒。你腿腳不便,不必深入,就在谷口守著罷。」
這話聽著體恤。
常石嶺垂首:「臣遵旨。」
東燕歸又看向祝伯溫:「祝掌門,你火派弟子善山地作戰,便隨朕入谷,如何?」
祝伯溫抱拳:「臣領命。」
兩隊人馬就此分開。
常石嶺帶著護衛停在谷口,看著祝伯溫的黑紅身影沒入林間,很快被樹影吞沒。他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身後護衛統領湊上來:「相爺,谷口風大,要不要尋個背風處歇腳?」
「不必。」常石嶺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護衛,「就在這守著。」
他站在谷口,望著那條通往幽深處的窄路。
山風從谷內灌出來,帶著草木的清氣。
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個秋天,御花園裡也有這樣的風。
那時他還不懂,風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常石嶺在谷口站了約莫半個時辰。
日頭漸漸升高,林間的霧氣散去,山谷深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和獵犬的吠叫。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很輕,像石子從高處滾落。
他抬起頭,看見谷口兩側的山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些「石頭」——那些「石頭」在移動。
常石嶺瞳孔驟縮。
那不是石頭。
是人。
灰衣蒙面,身法極輕,正沿著山壁無聲無息地向下滑降。
人數至少二十,將整個谷口團團圍住。
護衛統領也看見了,臉色大變:「保護相爺!有埋伏!」
常石嶺沒有動。
他望著那些灰衣人,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帶著一種釋然。
「馬五。」他低聲道,「出來吧。」
谷口一塊巨石後面,轉出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
禁軍統領馬五,一身輕甲,高大魁梧,孔武有力。
腰間佩刀,面色沉肅。
他身後跟著四名禁軍甲士,個個手持強弩。
「常相。」馬五抱拳,語氣恭敬,眼神卻冷得像鐵,「陛下有旨,常石嶺通敵,意圖不軌,著即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常石嶺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
「馬五,你兒子今年多大了?」
馬五面色一僵。
「我記得上次見他,才會說話。」常石嶺慢慢說道,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釘進馬五耳朵里,
「二十歲了吧?在馬背上長大的孩子,本該馳騁疆場。可惜,被關在水裡,泡了十四年。」
馬五的手按上了刀柄,指節泛白。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知道?」
「我查舊案的時候,順便查了查別的。」常石嶺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支秋海棠玉簪。
馬五的面色掙扎著。
他身後的四名甲士面面相覷,不知該進該退。
「今日你殺了我,應該是密令吧?等殺了我,陛下便會說你辦事不力,沒保護好我。」
「你見過陛下如何對待無用的棋子。」
「你的兒子,應該見過最後一面了吧?」
馬五沉默了很久。
常石嶺不再看他,轉身望向山谷深處。
那些灰衣人已盡數到齊。
逼近到十步之內,弩箭上弦,寒光森森。
「馬五。」常石嶺最後說了一句,「你兒子還在水裡泡著。」
他翻身上馬,對身後十二名護衛喝道:「跟我走!」
護衛統領揮刀砍翻最近的兩個灰衣人,護著常石嶺往谷口外沖。
馬五站在原地,沒有下令。
四名甲士舉著弩,不知該射不該射。
「統領?」一個甲士低聲問。
馬五盯著常石嶺遠去的背影,喉結滾動。
半晌,他咬緊牙關,低聲道:「放箭。」
弩箭破空而出。
沒有一支射中常石嶺。
箭矢釘在護衛的刀盾上。
釘在馬後的塵土裡。
常石嶺衝出了谷口。
他一路往南奔,穿過一片疏林,涉過一條淺溪,身後追兵的喊殺聲漸漸遠了。
護衛只剩四人,其餘的都留在谷口了。
他勒住馬,回頭望去,圍場方向煙塵漫天。
他喘著粗氣,從袖中摸出那封信。
祝伯溫的字跡還清晰在目:「明日圍場,走西路。」
西路是一處懸崖,一條死路。
祝伯溫知道,他也知道。
可他要走,因為這是祝伯溫說的,他深愛的秋妹的丈夫。
他常石嶺不能做第一條魚。
至少現在不能。
他把信箋撕碎,扔進溪水裡,看著碎紙被流水帶走。
然後他率人催馬向著西南方向行。
祝伯溫會來追他。
果然。
日暮。
常石嶺在一片山坡上勒住了馬。
坡下是一條官道,通往西邊——陌南國。
他身後護衛只剩三人,突然又有一個在涉溪時中了流矢,留在了溪邊。
只剩兩人了。
坡上草木被夕陽照成了金紅色。
常石嶺下馬,坐在一截倒木上,解下腰間水囊喝了一口。
他老了。年輕時能三天三夜不下馬,現在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不急不緩,像在散步。
常石嶺沒有回頭。
「伯溫。」
黑紅勁裝的祝伯溫從林間騎馬而出,面色沉靜。
他身後空無一人,祝子健沒帶,火派弟子也一個沒帶。
「常相。」
兩人隔著十步遠,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在夕陽里對視。
「陛下應該也讓你來追我,殺了我。」常石嶺說。
「是。」
「你打算怎麼交差?」
祝伯溫翻身下馬,走到他旁邊,在倒木的另一端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
常石嶺偏頭看他。
祝伯溫的側臉被夕陽照得通紅,眼角紋路深了,鬢邊也有了白髮。
祝伯溫沒有回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祝伯溫在御花園裡第一次用掌心的火苗給東燕秋烤栗子時,也是這樣專注的側臉。
那時他們還是兄弟。
「我查了燕秋。」常石嶺開口,聲音很輕。
祝伯溫沒有動。
「難產暴斃,太醫院手記里寫的是『氣血兩虧,藥石無醫』。」
常石嶺看著坡下的官道,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摺,「可那一夜值守的內侍記錄,寫的是『戌時三刻,御醫房來人,進藥一劑』。藥的經手人是東宮內侍李福。李福在那之後,不知影蹤。」
祝伯溫的呼吸重了一分。
「後來我繼續查。那劑藥的藥方,我從御醫房舊檔里找到了底單,但缺了最關鍵的一味引子。我打算問當年所有經手人——一個不剩。」
常石嶺頓了頓。
「我拿著藥方叫了我府中的青伯,去民間問了一下神醫林世湘。他說,那味引子,叫『斷脈散』。孕中服用,可致產後血崩。」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了。
祝伯溫的手按在馬上的赤燼壺上,指節泛白。
「你什麼時候查到的?」他的聲音沙啞。
「三個月前。」常石嶺說,「我和陛下同游御花園時。」
「他想寬慰,不對,應該說,想控制我。」
「他聊起秋妹走掉那天,難產出了很多血。」
「但是那天他都沒到場,怎麼知道出血的。後來我就去查,查到了。」
祝伯溫閉上眼。
良久,他睜開眼,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霞。
常石嶺轉頭看他。
「陛下勸我娶燕秋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這是個局,但是沒想到,他真的會做到如此。」
祝伯溫的聲音平靜得像一爐燒盡了的炭,「他跟我說『莫要礙於身份門第』,說『我會永遠支持』。可我娶了燕秋之後,你們常家舉家之力恨我,火派被皇室綁得更緊。我那時候就明白,這是局。」
「可我還是娶了。」他看著常石嶺,「因為燕秋想嫁給我。」
常石嶺沉默。
「後來燕秋死了。火派上下幾千人,靠皇室供養。火派不應該沒了。」
他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縷赤紅的火苗,在暮色里跳動著。
「這火,燒了上千年。不能斷在我手裡。」
常石嶺看著那縷火苗。
「所以你就忍著。忍了二十多年。」
「你也忍了。」祝伯溫說,「你明知燕秋不想嫁你,還等了三十多年。」
兩人沉默地坐著,夕陽徹底沉下了山脊。
天暗下來。
「陛下讓我來追你。」祝伯溫終於開口,「只派了我。他還派馬五從後面包抄——火派掌門追殺叛臣常石嶺,同歸於盡。體面。」
常石嶺笑了。
「他連你的死法都想好了。」
「他連我們的死法都想好了。」祝伯溫糾正他。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聲在暮色里迴蕩,像兩個少年在御花園裡打鬧時的那種笑。
笑著笑著,就笑出了淚。
「走吧。」祝伯溫站起身,「再往西南是陌南國方向。馬五的人已經追過來了,我們只有一條路。」
常石嶺扶著倒木站起來,腿有些麻。
祝伯溫伸手扶了他一把。
兩隻手碰在一起,一冷一熱——常石嶺的手常年冰涼,祝伯溫的掌心永遠滾燙。
三十多年前,他們也曾這樣握過手。
在御花園的比武場上,祝伯溫贏了常石嶺半招,伸手拉他起來,說的好像是同一句話。
常石嶺忽然開口:「伯溫。」
「嗯?」
「燕秋嫁給你,是對的。」
祝伯溫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
兩人翻身上馬。
常石嶺的兩名護衛跟著,一行沿著官道往南疾馳。
身後,圍場方向亮起了火把。
點點火光如毒蛇吐信,正沿著官道追來。
「快!」常石嶺催馬。
祝伯溫並騎而行,側頭望了他一眼。
火把的光在身後逼近。
馬蹄聲碎如急鼓。
兩人並肩策馬,像當年在御花園裡賽馬時那樣,誰也不讓誰。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等他們回頭了。
他們跑了一整夜。
……
「常兄。」
常石嶺偏頭。
「保重。」
「活下來,我請你喝酒。」祝伯溫說,「燕秋成親那日釀的酒,我還有一壇。」
常石嶺大笑。
夜風灌進他嘴裡,嗆得他咳嗽。
「好!駕!」常石嶺看著他:「你呢?
祝伯溫笑了笑。
那笑容在晨光里乾淨得像少年。
「燕秋想讓我活著。可她不知道,活著比死了難。如今火派有人了,我該走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酒壺,遞給常石嶺。
「路上喝。別喝太快,這酒烈。」
常石嶺接過。壺身燙手。
祝伯溫調轉馬頭,往那些如同毒蛇吐信的火疾馳。
晨光照在他黑紅背影上,像一團燃燒的火,越跑越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
常石嶺攥著酒壺,看了很久。
東北邊官道上,祝伯溫跑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看見前面火把。
馬五帶著禁軍甲士橫在路中,身後數十名灰衣弩手,弩箭上弦。
兩側山坡影影綽綽,全是伏兵。
祝伯溫勒馬。
馬五看著他,面色沉肅:「祝掌門,怎麼就你一人,陛下應該也對你下了密令。」
祝伯溫環顧四周,忽然笑了。
「馬五。」
「常相和我說了。」
馬五面色驟變。
「十四年前,陛下將馬淵養在御書房暗室。」
馬五的手在發抖。
身後甲士面面相覷。
「那池子裡養的是水行血脈。」祝伯溫一字一字,「你是刀,你兒子更是刀。」
馬五的刀拔出來了。
刀鋒指向祝伯溫,卻停在半空。
「閉嘴!」
「我有的選嗎?」
「我!有的選嗎!」
馬五的刀在抖。
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身後的甲士低聲說:「統領……」
馬五盯著祝伯溫,盯了很久。
「全,給,我,上!!!」
……
不知過了多久,晨霧漫上來,吞沒山里一個身影。
遠處的天際線上,朝陽又正在升起。
金光鋪滿大地,照在這個身影的黑紅衣衫上,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祝伯溫沒有回頭。
——在他身後那片晨霧裡,馬五渾身是傷地在原地,跪著,站不起來,背部卻繃得極直。
馬五用他亮堂的眼睛使勁望著祝伯溫消失的方向。
馬五身邊儘是禁軍屍體,只有他一個人,滿身是血地跪在林間。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金鐲子,鐲子上刻著一個「淵」字。
他攥著鐲子。
用力地攥著。
「兒子。」他低聲說,「爹沒用。」
他把玉墜收回懷裡,看著遠處的馬蹄踏碎晨霜,一路向北。
他緩緩閉上了眼。
……
祝伯溫專心地策馬狂奔。
祝子健,還有火派的弟兄們還在東燕歸身邊。
看似保護東燕歸。
但是祝伯溫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得再快點。
再快點。
我得去救我的兒子。
燕秋的兒子。
我們的兒子。
馬上別著的赤燼壺。
它燒著。
一直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