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十二)
霧先來了。
灰白的霧從谷口漫進來,一寸一寸,淹沒亂石,淹沒河床。
霧裡的潮氣,沉甸甸的,像一匹濕透的布。
馬淵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走不了。」
祝伯溫轉身。
馬淵站在崖邊三丈外。
白衣,臉色比上次更白,近乎透明。
胸口一個大洞,洞裡沒有水。
洞裡是空的,空得能看見對面的山。
祝伯溫突然想起,燕秋說過,火這東西,不是用來燒別人的,是用來照路的。
他照了一輩子路,該照的,都照到了。
「馬淵。」他開口,聲音已經啞了,「來,讓我看看你的水。」
祝伯溫猛地向前衝去。
火刀在前,人隨後。
馬淵面前凝出水幕。
他一口氣燒穿三道水幕,衝到馬淵身前。
一個渾身是火。
一個渾身是水。
祝伯溫的火刀舉起來,就快要劈到馬淵。
馬淵抬起雙手。
澗底的水忽然翻湧,黑沉沉的水面炸開,無數水珠從澗底升起,像一場倒著下的雨。
水珠匯聚在馬淵面前,凝成一條更大的水龍,比上次那條粗一倍,長一倍。
水龍盤旋,龍首探到崖邊,龍鬚幾乎碰到祝伯溫的臉。
「你燒不干整條澗了。」馬淵說。
祝伯溫看著那條水龍。
他知道馬淵說得對。
赤燼壺空了,僅剩的火元拿去燃燒他的血脈了。
他燒不幹這條澗。
「這世上有風火雷電雨五大本源道脈,又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血脈。」
「五大道脈是天生稟賦,肉身便可自生力量;五行血脈卻要借器物、憑血脈引動,不能憑空生發。」
「你用自己的血把水行催動到極致。」
「而我祝家,既是火道,也是火脈。我的血,也同樣是我最後的火。」
馬淵突然看到,面前祝伯溫身上的火焰,又高了一大截。
他瞳孔緊縮。
水龍在半空停住了。
龍首懸在祝伯溫頭頂三尺。
祝伯溫用燃著火焰的雙手,捏住了水龍,撕拉一聲。
水珠滴落,砸在他肩上,冰涼。
馬淵的手在抖。
水龍跟著抖,水珠紛紛墜落,像一場局部的小雨。
祝伯溫催動火浪,轟向馬淵。
馬淵被掀飛,本軟軟如水的身軀,撞在崖壁上,很實在的一下。
馬淵的臉色更白了,白得發青,左肩塌得更厲害。他的胸口那個洞,洞裡開始滲水。
細細的水絲,從空蕩蕩的胸腔里滲出來,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窪。
馬淵不停地用手撐著地想爬起來。
越想,越做不到。
他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從嘴裡,眼裡噴湧出來。
如水的身體,忽明忽暗的變換。
遠處的祝伯溫,燃燒著火焰。
力竭地跪倒在地上。
……
水,在馬淵腳下,第一次沒有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水裡的腳。
十四年了,他泡在這水裡,一直泡著。
他記得皇家密室池壁的紋路。
記得水壓在他胸口時的重量。
也記得東燕歸隔著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打磨好的兵器。
他還記得,前天夜裡,有人蹲在池邊,朝他伸出一隻手。
手懸在半空,離他的臉三寸,一直不敢碰下來。
他叫了一聲「爹」。
那隻手,就縮了回去。
他現在想拼命爬起來,用水轟向眼前的燃著火焰的人。他想讓那隻手觸摸到頭。他想再見到那個孔武有力的漢子。
很親切。
馬淵知道,他喜歡這種親切。
祝伯溫單膝跪在樹旁。
抬頭。血從額角淌下來,糊了半邊臉。
他看著馬淵不斷地想掙扎爬起來。
馬淵的身體在晨露里,一會兒變實,一會兒變虛。而他那雙灰白的眼睛裡,枯寂。可枯寂底下,有些什麼東西在燒。
馬淵直勾勾地望著自己。
「你爹……」祝伯溫開口,嗓子被血堵住,聲音沙啞,「你爹想你活著。」
馬淵的手停在半空。沒再掙扎。
「陛下讓我帶你的命回去。」馬淵說,「他說,只要帶了你的命回去,陛下就會讓我從水裡出來,讓我去找爹。」
「他騙你的。」祝伯溫說。
馬淵的手在抖。
「你住口。」
「你別動了,再動你真的會死。」祝伯溫大口喘著粗氣說,「你在水裡泡了十四年。你在陛下眼中,從來就不是人。你是繩子。捆你爹的繩子。你也是刀。殺你自己的刀。」
「你住口!」
馬淵嘶吼出聲。聲音在山谷里迴蕩,撞在崖壁上,碎了。他整個人在抖,白衣無風自動,水珠從他身上散開,像一場從他身體裡下出來的雨。
不好!
祝伯溫瞳孔放大。
他本意是想讓馬淵冷靜下來。
沒想到執拗讓他開始逃避。
祝伯溫沒法,他也用盡全身最後一道力氣,築起一道厚重的火牆。
馬淵化成的雨,砸在火牆上。
碎了。
碎得到處都是。
祝伯溫的火牆,也一層一層,被水澆滅。他躺在水裡,水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胸口,漫過他的肩膀。
他沒有掙扎。
他抬起頭,望著晨霧裡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御花園裡,一個穿鵝黃宮裝的姑娘站在花樹下,看著他練火,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後來成了他的妻子。
她死的那天夜裡,他守在靈堂,沒有哭。
留了個兒子給他。
「燕秋……」他輕聲說,「我來找你了。」
水,漫過頭頂。
火,熄了。
……
祝伯溫力竭,倒在了地上。
遠處馬淵凝出半個身子,在爬著。
爬向祝伯溫。
他想履行自己的使命。
他想出去。
他不想泡在水裡了。
馬淵的身體忽明忽暗,快要消散一樣。
「我爹叫馬五。」馬淵拖著半個身子,邊拖邊說,「禁軍統領。住在皇城西街。我家門口有棵老槐樹。我每天回家,我爹都會抱著我在樹下玩一會兒。」
「我爹叫馬五。」他繼續重複,「禁軍統領。住在皇城西街。我家門口有棵老槐樹。我每天回家,我爹都會抱著我在樹下……。」
「我爹叫馬五。」他枯寂的眼睛裡湧出了眼淚,他重複著,「禁軍統領。住在皇城西街。我家門口有棵老槐樹……。」
馬淵執拗地向著祝伯溫爬來。
但是他重複話語的聲音漸漸微弱起來。
祝伯溫已經無力睜開眼睛。
馬淵機械一樣重複著話語。
馬淵的身體漸漸消散。
他閉上了枯寂的眼。
他的嘴也在消散。
沒有聲音了。
……
不知過了多久。
幾聲急促的馬嘶。
「吁……」
「陛下,馬五統領還有所有禁軍均已犧牲。被我火派叛徒祝伯溫斬殺。」
「叛徒祝伯溫倒在崖邊,臣已將其帶回。」
「請陛下決斷。」說話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麵皮白淨,留著一縷短須的男人。火派長老祝伯洲。
他身後跟著二十來個火派弟子,還有另外一隊禁軍,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鐵的光。
祝伯洲跪在東燕歸的鑾駕下,他想起來剛才找到祝伯溫的景象。祝伯溫倒在地上一灘水中。
黑紅勁裝燒得七零八落,左手焦黑見骨,右手還攥著赤燼壺的殘片。
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祝伯洲看了很久。禁軍副統領錢武就在旁看著。他仿佛下定決心似的,轉過身,對錢武說:「綁了。」
禁軍拿鐵鏈上來,把祝伯溫從水裡拖出來。鐵鏈勒進燒爛的皮肉,祝伯溫悶哼了一聲,眼皮顫了顫,沒睜開。
「祝長老。」錢五湊過來,壓低聲音,「陛下口諭,若祝伯溫還活著,不必帶回皇城。就地……」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祝伯洲沒看他。「陛下口諭,還是你替陛下傳的口諭?」
錢武臉色一變:「長老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祝伯洲一邊將赤燼壺殘片收攏袖中,一邊說道,「我火派的事,就不勞禁軍費心了。我兄長犯了天大的罪,但是這個罪還沒定。現這就啟程回去告訴陛下,叛徒祝伯溫已經廢了火脈,聽他御前發落。」
……
祝伯洲跪在鑾駕前。
「決斷?」人皇的聲音從鑾駕里傳出來,不咸不淡,「祝伯溫是你火派掌門,你的胞兄,你倒急著替朕認他做叛徒。」
「私通叛敵常石嶺,視為同謀。」祝伯洲跪著答道。
「呵呵呵。」
「祝長老費心了呀。」鑾駕里靜了片刻,帘子沒掀。東燕歸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貼著骨頭刮過來:「馬五的屍首,你收的?」
「回稟陛下,是臣收的。」
「為何?」
「馬五統領為國盡忠,欲誅殺我派叛徒祝伯溫,雖不敵犧牲,但其心昭昭,臣不忍其屍身曝屍荒野。」祝伯洲平靜地答道。
「好!好!火派有祝長老,真乃我朝之幸!」東燕歸聲音多了幾分輕快。
「來人!傳令。」
「祝長老護駕有功,」東燕歸的聲音從鑾駕里傳出來,一字一字,像往玉碟上貼金箔,「加封鎮國將軍,火派新任掌門,賜萬金緞帶,火派上下,免賦三年。」
祝伯洲磕頭。額頭抵著官道上冰涼的碎石。「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
祝伯洲站起來。
鑾駕的帘子掀開半邊,東燕歸終於露面。
他倚在車窗邊,手裡托著只玉扳指,扳指上一條龍盤踞著,東燕歸拇指慢慢摩挲著盤龍。
「祝長老,」他說,「你知道朕為什麼賞你?」
「臣愚鈍。」
「你聰明得很。」東燕歸笑了,「馬五死了,祝伯溫廢了,常石嶺逃了。朕想了很久的事,你都在一旁和朕一起看完了。朕不賞你,賞誰?」
祝伯洲低著頭。沒接話。
東燕歸也不等他接,自顧自往下說:「你的父親,老掌門,把赤燼壺傳給祝伯溫那天,你摔了茶盞。這事朕知道。朕還知道,你摔盞之前,老掌門跟你說過什麼。」
祝伯洲瞳孔縮了。
「他說,『火派和赤燼壺都要交給祝伯溫。你性子太剛烈,平衡不好朝堂之事。』」東燕歸的拇指停在龍眼那道裂縫上,「朕說得對不對?」
祝伯洲喉嚨發乾。
那年的事,只有他和父親兩人在場。
父親躺在病榻上,他跪在榻前,父親說完了那句話,就閉了眼。
他一直以為這事爛在自己肚子裡了。
「陛下……如何得知?」
「老掌門臨終前,還給朕上了道密折。」東燕歸說,「他說你心胸窄,但忠。說祝伯溫心腸熱,但犟。他讓朕看著你們倆,別讓火派散了。」
祝伯洲站在官道上,日頭從鑾駕頂上照下來,把他的影子踩在腳底。
「朕今日告訴你這些,」東燕歸收回身子,帘子緩緩放下,「是讓你明白,火派的天,朕說了算。你回去好好當你的掌門。子健那孩子,可還是要你們火派找到。至於伯溫嘛,你這個新任掌門想要聽朕定他的罪,那就先帶回天牢吧,朕,得想想定什麼罪。」
祝伯溫被綁在馬背上,渾身焦褐,悶哼著,沒醒來。
「臣……領旨。」
鑾駕重新起駕。
隊伍浩浩蕩蕩朝皇城方向去了。錢武騎馬跟在最後,又回頭看了祝伯洲一眼,
祝伯洲站在原地,看著隊伍走遠,直到最後一面旌旗也消失在官道拐角。然後他慢慢蹲下身,雙手撐住膝蓋。
弟子們圍上來,他擺擺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父親榻前,他跪了很久。
他的火絲毫不比兄長的差。
卻因為自己不會所謂的平衡朝堂之事。
就讓自己把掌門位置讓給兄長。
最可怕的是。
當今人皇竟然知道這些事。
現在他被賞賜當了掌門。
他高興不起來。
一點都不。
他知道他得做什麼事。
祝伯洲蹲在路邊,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像把一口濁氣從胸腔里擠出來。他想起兄嫂,公主東燕秋死的那天,祝伯溫守在靈堂,一宿沒哭。
第二天早上出來,眼睛是乾的,嗓子是啞的。
祝伯溫對他說:「洲弟,火派不能散。」
他那一天,看到了兄長眼底無盡的落寞。
……
祝伯洲站起來。
膝蓋咔吧響了一聲。
「回府。」他說。
隊伍重新上路。
沒有人再說話。
官道兩旁的楓葉落了一地,馬蹄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燒過的紙錢上。
走出很遠之後,祝伯洲忽然勒馬,回頭望了一眼。
溪谷方向的天邊,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煙,細細的,直直地升上去。
不知道是晨炊,還是昨夜火牆殘燼復燃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撥轉馬頭,把那條煙丟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