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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2026-10-04 21:00:59 作者: 蔡定諤

  火(十三)

  祝子健追出圍場。一路向西。

  天沒亮透。

  馬蹄踩過去,濺起露水裹著的泥星子。

  他帶了二十名火派弟子。

  黑紅勁裝,馬背上都別著祝家的火壺。

  祝子健用力攥著韁繩,駕馬奔騰。

  常石嶺。

  這個名字,他從小聽到大。




  常家人提。

  常家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根刺。

  他小時候不懂。

  後來懂了一點。

  再後來,就不想懂了。

  他只記得母親畫像上的眉眼,溫溫柔柔,像一捧春水。

  父親說,母親希望他平安快樂。

  可母親自己,沒有平安,也沒有快樂。

  昨夜秋獵,他在圍場外圍等父親。

  等到的是旨意。

  「常石嶺通敵南逃,恐投陌南。祝子健少年英傑,於孝於忠,即領火派弟子,星夜追捕,不得有誤。」

  他接了旨。

  弟子們勸他等掌門回來。

  他說:「常相是仇人。我去問個清楚。」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問什麼。

  問常石嶺為什麼恨父親?

  問母親到底怎麼死的?

  問這三十年,兩家為什麼像兩條咬死的蛇,誰也不鬆口?

  問為什麼又來派御史查他們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有一團火,燒得他坐不住。

  追到第二日,官道旁出現一條淺溪。

  溪邊碎石上,有馬蹄印。

  還有撕碎的信紙。

  祝子健勒馬,翻身下來。

  他撿起一片濕紙。

  紙角上,只剩兩個字——「西路」。

  筆跡剛勁方正。

  他認得。

  是父親的字。

  祝子健手指一緊,紙片被掌心火氣烘得發脆,碎成了灰。

  第三日午後。

  他們追進一片稀疏的樹林。

  林子裡很靜。

  靜得不正常。

  祝子健勒馬,抬手。

  弟子們停下。

  忽然,兩側樹梢響動。

  箭矢破空。

  不是射人。

  射馬。

  二十名火派弟子的馬,被箭雨驚得四散。

  嘶鳴聲、叫喊聲,混成一團。

  祝子健翻身落馬,掌心生火,拍開兩支冷箭。

  他回頭看。

  弟子們被逼散在林子裡,各自為戰。

  火光亮起,燒斷了幾根箭杆。

  敵人並未露面。

  只在暗處放箭。

  「少主!有埋伏!」領頭的弟子大喊。

  祝子健咬牙。

  「散開!林中會合!」

  弟子們三三兩兩往林中退去。

  箭雨停了。

  祝子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別追了。」

  他轉頭。

  常石嶺站在三丈外。

  紫袍舊了,白髮多了。

  眉濃眼深。

  手裡沒有兵器。

  身後跟著兩名護衛,身法極輕,已收了弓。

  「你的人,只是被趕散了。我沒打算傷。」常石嶺說。


  祝子健掌心火苗竄起。

  「你故意的。」

  「是。」

  「為什麼?」

  常石嶺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

  「因為我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

  祝子健冷笑了一聲,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你娘的。」

  「你罵我?」

  「我說,我要跟你說你娘的事。」

  常石嶺翻了一下白眼。

  祝子健僵住。

  常石嶺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發黃的紙。

  紙邊破了,字跡隱晦。

  「這是太醫院舊檔的抄錄。你娘臨產那夜,戌時三刻,御醫房有人進藥一劑。經手人,東宮內侍李福。」

  祝子健盯著那張紙。

  「藥方缺了一味引子。我找了民間神醫林世湘。他說,那味引子叫斷脈散。孕中服用,可致產後血崩。」

  祝子健耳邊嗡的一聲。

  像火爐炸了蓋。

  「你胡說。」

  「我也很希望是我胡說,但是,並沒有。」

  祝子健胸口那團火,更灼熱了。

  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你住口!」

  他一掌拍出。

  赤紅火浪直撲常石嶺面門。

  常石嶺不閃。

  兩名護衛也不動。

  火浪在常石嶺面前三尺,忽然偏了。

  打到隔壁的樹幹上。

  樹幹焦黑了一塊。

  緩緩上升了一縷灼熱的氣。

  祝子健收掌,大口喘氣。

  他沒燒下去。

  常石嶺看著他。

  「子健,你真像你娘。」

  「她也心軟。」

  祝子健瞪著他。

  「你到底想說什麼?」

  常石嶺往前走了兩步。

  「子健,」他緩緩開口,「有些事,是藏著刀的。」

  「你母親,希望你過得平安快樂。」

  「我也希望。」

  「但是我更希望你知道真相。」

  祝子健盯著他。

  「你告訴我這些,想讓我做什麼?」

  「不做什麼。」常石嶺說,「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是你的命,不止是你的事」

  「你若現在回皇城,就是自投羅網。」

  「你父親可能死了。」

  「也可能被抓了。」

  祝子健咬牙。

  「我爹在哪裡?」

  常石嶺沉默了一瞬。

  「我來秋獵前已部署好。剛收到消息。祝伯洲綁了你爹,獻給東燕歸。火派掌門,已經換成你叔父了。你父親現在生死未卜。」

  祝子健猛地抬頭。

  「不可能!」

  「你叔父一直想當掌門。現在看著,像是你舅舅——東燕歸,給了他機會。」

  祝子健渾身火氣翻湧,四周草木被烤得發焦。

  常石嶺不躲。

  「你回去,救不了你爹。你死了,你娘就白死了。」

  祝子健閉上眼,平復心緒。

  常石嶺等了一會兒,轉身。

  「跟我來。前面就是陌南。」

  祝子健站著沒動。

  常石嶺回頭。

  「你爹的事,從長計議。但你得先活著。」

  祝子健攥緊拳頭。

  ……

  他想起父親。


  父親坐在石凳上,月光照著眼角紋路。

  「你母親,不該嫁給我。」

  那時他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

  「我爹,為什麼不肯告訴我?」祝子健又問。聲音低下去,「他寧可讓我什麼都不知道。」

  常石嶺看著他。

  「因為他怕。」

  「怕你知道真相那一瞬,眼裡那點火,就再也壓不回去了。」

  「你娘已經沒了。他不想連你,也沒了。」

  「他這輩子,就剩你這一個牽掛。」

  祝子健站著。

  山風把他衣擺吹起來。

  很久,沒有說話。

  常石嶺看著祝子健,祝子健低著頭想著父親。

  「我要先去陌南國了。」

  「幸得提前布局,有他們幫助,我才能逃出生天。」

  「你也可以跟來。」

  祝子健看著一身紫袍的常石嶺轉身,要往邊境界碑走去。

  他緊了緊拳頭。

  「常相,我還是先回去看下我父親。」

  「我已經沒了母親。」

  「不想連父親都沒有了。」

  「我的父親也是我唯一的牽掛。」

  「就算舅舅要殺我。」

  常石嶺回過頭。

  眼窩很深。

  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祝子健。

  真像啊。

  連性格都像。

  即使飛蛾撲火。

  也要燃盡一生。

  「我在陌南等你。」

  「好好活著。」

  ……

  ……

  火(十四)

  皇城。

  天牢。

  祝伯溫靠在石壁上。

  左手焦黑見骨,右手纏著鐵鏈。

  他的火脈廢了。

  體內空空蕩蕩。

  像一間燒過的屋子。

  只剩灰。

  他閉著眼。

  耳邊是水聲。

  天牢漏水。

  一滴,一滴。

  砸在石地上。

  他想起祝子健。

  兒子,現在在哪?

  圍場那日,他讓常石嶺走西路。

  西路是死路。

  不過死路再往南,就是陌南國。

  他知道。

  常石嶺也知道。

  常石嶺收到信的時候,應該就布局了。

  應該能活下來的吧。

  祝伯溫睜開眼。

  牢門外,有人來。

  一個四十歲左右,麵皮白淨,留著一縷短須的男人走進來。

  祝伯洲。

  祝伯洲站在牢門外,看著他。

  兄弟二人,隔著鐵欄。

  「大哥。」

  祝伯溫沒應。

  祝伯洲蹲下身。

  「你怪我?」

  祝伯溫看著他。

  「不怪。」

  祝伯洲眼眶紅了。

  「哥,我沒辦法。火派不能散。你廢了,子健也不知影蹤,火派上下,得有個人撐。」

  祝伯溫開口。

  嗓子啞了。

  「你做得對。」

  祝伯洲咬牙。

  「陛下要我當掌門。我當了。他要親自提審,說要讓我聽他定你的罪。」


  祝伯溫看著他。

  「他提審?」

  「三日後。」

  祝伯溫笑了一下。

  「那他,就是做給天下人看。」

  「東燕歸要借我的命,釣常兄和子健。」

  祝伯洲低頭。

  「我知道。」

  祝伯洲抬頭。

  「哥,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爹臨終前,給陛下上過一道密折。他說我心胸窄,但忠。說你心腸熱,但犟。他讓陛下看著我們倆,別讓火派散了。」

  祝伯溫沉默。

  祝伯洲說:「我找到你那天,陛下把這事告訴我了。他說,火派的天,他說了算。」

  「他在敲打我。」

  祝伯溫看著他。

  「你怕了?」

  祝伯洲攥拳。

  「怕。但我更恨。」

  「恨什麼?」

  「恨他把你當棋子。恨他把我當棋子。恨他把火派當棋子。」

  「恨我們家族世世代代都在被當棋子。」

  祝伯溫閉上眼。

  「伯洲。」

  「嗯。」

  「子健若回來,你攔住他。」

  祝伯洲一愣。

  「哥?」

  「別讓他送死。」祝伯溫聲音很低,「讓他走。走得越遠越好。」

  祝伯洲沉默很久。

  「哥,你還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子健?」

  祝伯溫睜開眼。

  看著牢頂。

  水一滴一滴落下。

  「告訴他,他娘希望他活著。」

  「好好活著。」

  「好好長大。」

  祝伯洲起身。

  走到牢門口,回頭。

  「哥。」

  「嗯。」

  「我會保住火派。」

  祝伯溫沒再應。

  祝伯洲走了。

  牢門關上。

  水聲繼續。

  一滴。

  一滴。

  祝伯溫閉上眼。

  眼前是東燕秋。

  穿鵝黃宮裝,站在花樹下。

  看他練火。

  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燕秋。」

  「我快了。」

  「我這次……應該真的能見到你了。」

  「我累了。」

  「我好想你啊。」

  焦黑的手掌上,接住了承載二十年的眼淚。

  ……

  御書房。

  入夜。

  東燕歸坐在龍椅上。

  硃筆擱在硯台邊。

  案上攤著祝伯溫的案卷。

  他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硃筆。

  在案卷上批了一個字。

  「斬。」

  筆尖懸在紙面。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御花園裡。

  常石嶺、祝伯溫、東燕秋。

  三個人在笑。

  他在亭子裡看。

  那時他還不是儲君。

  那時他們還是朋友。

  他放下筆。

  他嘴角,慢慢彎起一點弧度。

  心腹大患,已除。


  常石嶺走了。

  祝伯溫廢了。

  馬五死了。

  常家,祝家,禁軍。

  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一夜之間,可以開始瓦解了。

  就剩一個祝子健。

  倒,也不礙事。

  外甥嘛。

  不多,就他一個。

  侄子還挺多。

  他本想,用常石嶺牽制火派。

  沒想到,這一番折騰下來。

  常家的權,祝家的兵,全落回了他一人手裡。

  這種感覺,很爽。

  他要的,從來不是和誰平分天下。

  是天下歸心。

  是四海之內,只跪他一個人。

  東燕歸收回目光。

  指尖,輕輕叩著案沿。

  「瀛嶼。」他低聲道。

  瀛嶼,割據海上七十七年。

  那是炎朝的一塊心病。

  如今中原已定。

  他的目光,該往南,往東,往海上看去了。

  「傳祝伯洲。」

  祝伯洲踏入御書房。

  一進門,便跪了下來。

  「陛下。」

  「起來吧。」東燕歸道,「傳你,是有一樁事,要你親自去辦。」

  「祝子健的事,朕改了主意。」東燕歸道,「等伯溫死了,看他什麼態度。態度你自己決斷,如果你覺得不符合我心意,就不必回皇城了。找到了,就地正法。」

  「你要親手做。」

  「不會,不忍心吧?」

  「畢竟,你都可以把胞兄交給我。」

  祝伯洲垂著眼。

  過了一會兒,

  「臣,領旨。」

  他退出御書房。

  站在宮道中央。

  月光從外面照進來,東燕歸的影子拉長,把祝伯洲的影子,踩在腳底。

  殿門合上。

  東燕歸靠回龍椅。

  煙從香爐里直直上升。

  一絲不亂。

  他閉上眼。

  「秋妹。」

  「你看。」

  「我們都老了。」

  「只有你,還是當年的樣子。」

  ……

  過了一晚。

  窗外。

  日光正好。

  宮牆琉璃瓦亮得刺眼。

  天牢里。

  祝伯溫靠在石壁上。

  石壁里的水。

  一滴。兩滴。

  他感覺到牢房外。

  好像有火,輕輕跳了一下。

  然後,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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