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閉的店門打開,不營業的書店罕見的在同一天迎來兩波客人。
羅南看著站在門前的「熟人」,笑著點頭。
「好久不見,安東尼。」
安東尼依舊是穿著那套舊衣服,手上緊捏著軟呢小帽,侷促的站在那兒。
「上午好,羅南先生。」
他畢恭畢敬的打了個招呼,舔了舔嘴唇,一時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羅南立刻意識到對方有事找自己,主動側身。
「進來說。」
少頃。
羅南將茶杯推到安東尼面前。
「最近怎麼樣?」
「還好。我找了個,額,搬運工的活兒幹了兩天。這兩天打算去碼頭看看有沒有其他活兒做。」
安東尼半個屁股搭在椅子上,儘可能擺出自己最為禮貌的狀態。
羅南笑著點了點頭,或許是因為安東尼的態度和那標誌的蘇木里口音,讓羅南莫名有一種「教父」的感覺。
「很好啊。靠雙手吃飯,值得尊敬。」
他嘴上這樣說著,眼前卻閃過安東尼那晚被強尼按在巷子痛毆的畫面。
看來索多幫是沒繼續找安東尼的麻煩。
羅南隨口一句客套,卻讓安東尼緊繃住身體,偷偷低下頭。
羅南先生竟然說他值得尊敬……
安東尼感動的同時,本來鼓起的勇氣又有些泄了。
他怕自己接下來說出的話會讓羅南先生看輕,可想到眼前的難題,安東尼又不願意放棄。
他認識的所有人里,恐怕只有羅南先生能幫幫他。
羅南看出了安東尼的糾結,稍加思索,就表明了態度。
「安東尼,你幫助過我,所以我願意回報你。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可以說出來。」
聽到這話的安東尼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
在羅南驚訝的目光中,他直接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哭著道:
「羅南先生,求你救救我的羅莎,我不能失去她……」
羅南將安東尼拉回到座位上。
在安東尼的哭訴中,羅南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
安東尼和他的妻子羅莎,都是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家人前往聯邦討生活的移民。
突然爆發的戰爭,導致大量難民湧入聯邦,廉價勞動力的衝擊迅速讓兩人失去了工作。
僅有的積蓄早在幾年前那場帶走家裡老人的疫病中消耗一空,還搭上了原本的房子。
安東尼想過參軍,但徵兵官壓根沒看上這個矮小的蘇木里人。
實在沒辦法的他,在答應妻子不會加入幫派送死後,成為了街上「討生活」的一員。
他的妻子也儘可能找活兒做,為家裡分擔壓力。
雙方共同努力維持著他們的小家。
直到前天晚上,深夜回家的安東尼在睡熟羅莎的手臂上發現了皮疹和潰瘍。
他的妻子染上了惡血病,用羅南熟悉的詞來代替就是——梅毒。
「羅南先生,我發誓,羅莎不是放蕩的女人,她為了我們的家做了很多。我……」
終於找到情緒出口的安東尼,再也無法撿起過往油滑的面具,失聲痛哭。
羅南遞上手帕,拍了拍安東尼的肩膀。
「我相信。所以她是背著你偷偷去賣血補貼家用了,對嗎?」
安東尼驚訝的抬起頭,激動的目光像是在看先知。
「是的先生!我這兩天偷偷跟著羅莎,發現她每隔兩天都會去一家診所賣血。我……問過一家大醫院的護士,說是有能治療的特效藥,但醫生不會賣給我這樣的人。」
安東尼忽然有些緊張,連聲音都變得磕磕巴巴。
「我想麻煩,麻煩您幫我問問。我……我會想辦法湊夠錢的,羅南先生,我……」
羅南示意安東尼稍安勿躁。
在理清事件脈絡後,羅南就有了想法。
他不打算去問什麼特效藥。
在青黴素誕生之前,一切所謂的「科學手段」都是扯淡。
市面上的「特效藥」,只有毒劑和劇毒劑的區別。
而且這不光是安東尼妻子的問題,他還要考慮安東尼。
羅南試探道:
「你的妻子得病了,那你呢?」
安東尼擦了擦眼淚,緩緩搖頭。
「先生,我不能失去羅莎。一份特效藥就夠了……」
他仰起頭看向羅南,露出個極淡的笑容。
羅南看著這個矮小的蘇木里青年。
這個笑容讓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麼。
沉默半晌,他點了點頭。
「你是一個好丈夫,安東尼。我會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安東尼激動的站起身。
「羅南先生……」
「別急,先坐下,我還有事要問你。」
聽完安東尼的遭遇,羅南腦海中隱約升起某種念頭。
就在這時,半開的店門被人敲響。
「羅南先生。」
羅南抬頭就看到馬泰奧那張熟悉的臉,模糊的念頭瞬間成型。
那個買血的診所!
「來了,坐,正好有事需要你幫忙。」
站在門口的馬泰奧一愣,快步走進書店,順手帶上了門。
他趕緊坐下,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安東尼。
羅南為雙方介紹彼此。
「介紹一下,馬泰奧,我的朋友。」
「安東尼,曾幫助過我。」
兩人客氣的打著招呼。
安東尼還停留在羅南答應幫忙的激動中,馬泰奧則已經意識到了羅南需要他「幫忙」的事,和安東尼有關。
讓年輕洗衣工驚訝的是,安東尼這樣的人,怎麼能幫到羅南?
見兩人熟悉了,羅南就將診所的事兒講了出來。
他刻意忽略了與安東尼夫婦有關的部分,只是說有這麼一家診所,應該在買賣染病的血液,需要馬泰奧幫忙調查一下,確認這家診所的情況。
馬泰奧隱約猜到了羅南的想法,但並沒有表露。
他認真的和安東尼詢問了一下診所具體的位置,向羅南借來紙筆記下後,就答應了下來。
「需要幾天時間,先生。」
羅南點頭,當著安東尼的面遞給了馬泰奧幾張五美元。
「安全第一,別不捨得花錢。我要知道關於那裡的一切。」
「我明白。」
洗衣工點頭,隨即看向安東尼。
「方便給我留下你的住址嗎,安東尼?」
「當然可以。」
收集到了需要的信息,馬泰奧立刻告辭。
羅南起身送走洗衣工,轉頭抽出一沓一兩美元的小額鈔票,混進一張十美元一股腦塞給安東尼,用著不容拒絕的口吻道:
「治療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等你的妻子好轉,我會去拜訪。說起來,你還沒請過我去家裡做客呢。」
安東尼看著手裡的鈔票,忍不住再次落淚。
「羅南先生,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
羅南拍了拍安東尼的肩膀,溫聲道:
「我說了,這是我對你的回報。回去吧,好好陪陪你的妻子,讓她別害怕。很快就結束了。」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安東尼,羅南終於關上了店門。
他站在書店中默默思考著,耳邊忽然響起魔鬼的聲音。
[凡種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幫忙。」
羅南看向一排排書架,用著理所當然的語氣道:
「如果連抗生素的替代品都造不出來,那這超凡也太拉胯了。一句話,幫不幫?」
[我可以幫你。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你都看不出來?」
羅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疑似收錄密文的大部頭。
「因為我欣賞安東尼這樣的爺們,因為我想再掙一筆黑吃黑的快錢。最重要的是……」
厚重書本被攤開,隱藏在角落的加密文本映在羅南眼中,重新開始排列組合。
他看著逐字逐句顯現的密文,臉上露出燦爛笑容。
「我認為我有能力選個我喜歡的活法!」
[我問的不是這個。]
魔鬼打斷了羅南的慷慨激昂,幽幽的道:
[我想問,你難道不能讓那個洗衣工幫你買個裱花蛋糕嗎?]
「……」
壞了!這下是真忘了!